第175章 机器只认飞云的布(1/2)
抲招待所的门窗锁死后,马云飞没睡。
他坐在木桌前,把那份常熟后整理工艺单又看了一遍。
防缩水。
三道固色。
定型温度、车速、回潮率,全用铅笔圈过。
陈宇靠在门边,耳朵还贴着走廊。
“马总,外头那帮人真能等一宿?”
“能。”
马云飞把工艺单折好,“他们闻着钱味,比狗鼻子还灵。”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两点半。
“去邮电所。”
陈宇一愣,“这点儿?”
“打长途。”
羊城邮电所里冷清,值班大姐披着棉袄,眼皮都抬不动。
马云飞把号码推过去。
“江苏常熟,织锦印染厂。”
值班大姐嘟囔:“长途嘚转接,等着吧。”
老式电话机里一阵沙沙响。
半晌,那头才传来林玉英带着困意的声音。
“谁啊?”
“我,马云飞。”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马云飞只说了一句:“林厂长,白坯面料今晚到。德国机,先上飞云。”
林玉英的呼吸重了些。
“马老板,你放心。”
“钱按老规矩。”
“两毛钱一米,现金日结,少一分你抽俺也去脸。”
马云飞顿了顿。
“今天可能有人抢机位。”
电话那头,林玉英像是笑了一声。
“那俺也去看看,谁有这个胆。”
苏南的冷雨下了一夜。
常熟织锦印染厂大院里,泥水被车轮轧成黑浆。
三辆大卡车喘着粗气冲进厂门,车斗上盖着油布,绳子勒得死紧。
林玉英披着雨衣站在月台上,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她手里捏着传真过来的工艺单。
纸被塑料袋包着,边角还发潮。
“卸!”
一声令下,几个装卸工跳上车。
白坯面料一卷卷滚下来,砸在木托盘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车间里蒸汽已经烧起来。
全厂唯一那台德国进口定型机,像头铁灰色的老牛,正慢慢预热。
旁边两个老师傅拿扳手蹲在机肚子下,手工调试链条。
女工们穿着防静电蓝色工装,戴白布口罩,眼睛都被蒸汽熏红了。
一个副厂长凑上来,小声说:“林厂长,这要求太细了。三道固色,还防缩水,车速一慢,今晚别想歇。”
林玉英盯着工艺单。
“歇啥歇?马老板的钱不是白给的。”
副厂长没敢再劝。
第一卷布刚推到上机口,厂门外忽然响起刺耳喇叭。
滴——滴滴——
一辆黑色皇冠轿车顶着雨冲进院子。
车门一开,先下来个满脸横肉的中间人,皮鞋踩进泥里,脸都黑了。
后头跟着个西装革履的日本代理商,头发梳得油亮,手里夹着烟。
中间人一进车间就嚷。
“林厂长!停机!”
林玉英转过头,脸色沉下来。
“你说停就停?”
中间人把一个黑色手提箱往案台上一放。
咔哒。
盖子打开。
里头一沓沓暂新的外汇券,绿花花地码着,旁边还压着几捆百元大钞。
车间里一下静了。
蒸汽喷出来的白雾,都像停在半空。
中间人得意地拍了拍箱子。
“日本客户,加急出口高级毛料。”
“德国机位,全包。”
“你现在把这些苏北杂牌布撤下来,单价翻倍。”
他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林厂长,你个人那份,也少不了。”
日本代理商用生硬的中文说:“我们给高价。你们大陆厂,要懂生意。”
几个老工人脸色当场变了。
有人攥紧扳手,骂了一句:“啥叫杂牌?”
可旁边副厂长眼睛已经挪不开那箱钱。
他把林玉英拉到一旁,声音压得急。
“老林,别犯轴。”
“飞云就是苏北一个草台班子,能有几天风光?”
“这可是外商。以后出口配额、外贸份额,人家一句话的事。”
林玉英没吭声。
她盯着那箱外汇券,手指在雨衣边上慢慢收紧。
那钱是真厚。
厚得能把厂里拖欠的电费、煤款、修机费都压平一截。
副厂长见她没说话,又劝。
“马云飞给两毛钱一米,现结是现结,可太死了。”
“人家现在翻倍,还给你个人回扣。”
“咱厂刚缓过一口气,别为了讲义气,把肥肉往外推啊。”
林玉英眼前闪过的,却不是外汇券。
是前些日子,马云飞把一麻袋现金砸在她办公室地上。
一捆一捆,全是扎好的人民币。
那时候织锦印染厂断煤、欠电,德国机停半个月,工人围着厂办要工资。
马云飞只说一句。
“两毛钱一米,现金日结。”
“机器能跑,钱就不断。”
那天,林玉英亲手点的钱。
也是那天,车间炉子重新烧起来。
她慢慢把手从副厂长胳膊里抽出来。
副厂长还想拦。
“老林!”
林玉英猛地推开他,大步走到案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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