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羊城水深的第一脚(2/2)
板车从他们中间硬生生碾过去。
木箱稳稳压在车上。
陈宇紧跟右侧,眼睛还盯着黄毛。
那黄毛被挤到电线杆旁,脸憋得发青,却只敢冲地上啐一口。
老李回头骂:“扑街仔,想搵食就去搬货,莫挡路!”
几个板车工一起笑。
笑声粗粝,像砂纸刮铁。
黄毛没人接话。
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了一眼。
刚才几个外地客还吓得往边上躲,这会儿有人小声嘀咕:“有本地苦力带路,稳当多了。”
陈宇跟着板车走出几十步,后背汗才慢慢落下来。
他看了看那几张钞票,又看了看灰溜溜散开的黄毛。
嗓子有点发干。
“马总,二十块钱……就把他们压住了?”
马云飞脚步不快,眼睛一直扫着路口。
“不是二十块钱压住他们。”
他低声说。
“是二十块钱买了这片地头上真正肯卖命的人。”
陈宇没吭声。
马云飞继续往前走。
“南方水深,谁都想啃外地人一口。”
“你一拳砸下去,砸的是一个黄毛。”
“后头派出所、医院、赔钱、扣箱子,全跟着来。”
陈宇脸一下沉了。
马云飞看他。
“可你把钱给对地方,规矩就换了。”
“板车工吃这片饭,他比你更清楚哪条路能走,哪种人能撞。”
“在这儿,拳头不是不能用。”
“但得最后用。”
陈宇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钢手电筒。
刚才那股想砸人的火,还在掌心里烧。
可他忽然明白了。
要真在广场上动手,箱子不一定守得住。
人还可能被拖住。
马总说过,别急着亮刀。
今天这刀,硬是被二十块钱压回鞘里。
陈宇闷声说:“俺也去记住了。”
马云飞点头。
“往后在南边,用钱和规矩砸人。”
“砸准了,比拳头狠。”
板车穿过乱糟糟的街口。
路边有卖肠粉的铝皮摊,煤炉子冒着蓝火。
自行车铃铛、粤语叫卖、公交车喇叭混成一团。
老李一边推车一边回头。
“老板,你们去展馆做生意?”
“看货。”
马云飞答得很淡。
老李眼睛在他大衣上扫了一下,又看木箱。
“展馆附近房贵。大宾馆住不起,招待所有几家,国营的,旧是旧,胜在少贼。”
“带路。”
马云飞说。
“到地方,再给你两块。”
老李脚下更快。
“好嘞。”
陈宇看了马云飞一眼。
他心里更服。
花钱不是撒钱。
每一张大团结出去,都有响。
两条街后,展馆高大的轮廓从楼缝里露出来。
远处旗杆立着,门口已经有人拉横幅,来往的货车盖着帆布。
马云飞只扫了一眼,没停。
他们拐进一条背街。
巷子里潮得很,墙根长着青苔,排水沟有股馊味。
一家挂着“珠江国营招待所”铁牌子的旧楼,夹在两排骑楼中间。
铁牌掉了漆,门口坐着个打瞌睡的服务员。
老李把板车推进院子。
“就这家。离展馆两条街,后窗有铁栅栏。”
陈宇先进去看了一圈。
楼道里霉味冲鼻,墙皮大片脱落。
房间吊扇嘎吱嘎吱转,床板硬得像门板。
窗户上挂着水珠,外头铁栅栏生了锈,却还结实。
陈宇皱眉,“这地方能住人?”
马云飞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展馆方向。
“能藏箱子就行。”
陈宇不废话,掏出大团结付房钱。
服务员懒洋洋翻登记本。
“介绍信。”
马云飞把申达外贸转盖红章的复印件递过去。
服务员看到红章,手上动作才快了点。
“二楼,走廊尽头。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
木箱被抬进房间最深处。
陈宇让老李他们把箱子落到墙角,又从包里取出链条锁。
铁链绕过床腿,穿过箱把,咔哒锁死。
他还不放心,蹲下拽了两下。
床腿晃了晃,没断。
“马总,俺也去晚上睡门口。”
马云飞把剩下两块钱给老李。
老李接过钱,冲他点了点头。
“老板,明朝要车,去站口榕树下揾俺也去。”
他说完,带着两个板车工下楼。
木板车远去的声音哐啷哐啷,慢慢被街上的喇叭声吞掉。
房间里只剩吊扇嘎吱响。
陈宇站在锁好的木箱前,半天没说话。
马云飞把公文包放到桌上,声音平稳。
“今天学会啥?”
陈宇抬头,脸上那股莽劲收了不少。
“在外头,先看谁能帮咱顶事。”
“钱给对人,路就开了。”
“拳头留到没路的时候。”
马云飞嗯了一声。
他走到潮湿的窗前。
玻璃上挂着水珠,远处广交会展馆露出一角,旗杆在灰白天色里直挺挺站着。
破招待所的霉味和展馆那边的体面,只隔着两条街。
陈宇也走到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马总,咱明天就进去?”
马云飞拿出那张申达外贸转盖红章的复印件,压在桌面上。
红章鲜得刺眼。
“明天先摸门。”
“看谁守门,看谁摆谱,看谁能说话。”
陈宇点头,把钢手电筒放在枕头边。
这一夜,吊扇响了一宿。
木箱锁在墙角,像一块沉默的铁。
次日清晨,两人换上挺括的正装,带着那张申达外贸转盖红章的复印件,踏着满地湿漉漉的晨露,昂首走向广交会展馆的正大门。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一张由特区贴牌大厂联合织就的鄙视链巨网,已经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