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绿皮车死守木箱(2/2)
“那也比在家饿着强。”
“是强。”
马云飞点头。
“可强在哪?强在他们把人卖便宜了。”
陈宇没说话。
马云飞指了指刚才那几个倒爷。
“那种人,倒的是电子表,赚的是信息差。”
“这边不知道南边价,南边不知道这边缺啥。”
“他中间跑一趟,就能啃一口。”
陈宇啐了一声。
“带血的馒头。”
“对。”
马云飞收回目光。
“服装也一样。”
“咱要是只给洋人缝袖子、钉扣子,今天欧方给单,明天沪上给单,后天南方给单,谁给饭吃,咱就给谁弯腰。”
他停了一下。
车轮压过铁轨接缝,咣当一声。
“到最后,飞云也就是一只大编织袋。”
“塞满了人,塞满了苦力,别人想扔哪就扔哪。”
陈宇低头看怀里的木箱。
箱角铁皮磨得发亮,麻绳勒出深痕。
他忽然觉得这东西沉得不像木头。
马云飞抬手,在箱盖上敲了两下。
咚。
咚。
声音闷,却稳。
“这里头的一号版型,不是衣服。”
陈宇抬眼。
马云飞的脸被车灯照得半明半暗。
“是重锤。”
“砸假洋牌的锤。”
“砸代工厂枷锁的锤。”
“也是让飞云在南方那片海里,站着挣钱的锤。”
陈宇喉咙动了动。
他看向四周。
那些裹着军大衣、抱着蛇皮袋的人,睡得东倒西歪。
有的人鞋都破了,脚趾头露在外头。
有的人梦里还抓着铺盖卷,像怕一松手就被人抢走。
陈宇忽然明白了。
马云飞不是带他去广州看热闹。
也不是单单送一件风衣。
这是把张素琴那间锁死的技术室,把李小娟熬红的眼,把飞云几百号人的工牌,全扛到南方去。
让那些会算钱、会贴牌、会吃人的老板看一眼。
飞云不是来讨饭的。
是来抢桌子的。
陈宇深吸一口气,手臂又紧了一分。
指节几乎嵌进木缝里。
“马总,俺也去懂了。”
“这箱子要是丢了,不是丢一件衣服。”
“是让飞云低头。”
马云飞看了他一眼。
“能守住吗?”
陈宇咧嘴笑了一下,眼里却没半点笑意。
“俺也去闭眼算俺也去输了。”
后头两天两夜,陈宇真没合眼。
白天,他抱着箱子坐。
夜里,他把箱子夹在腿间,铁手电筒搁在膝盖上。
有人过道里挤一下,他先看箱角。
有人弯腰捡东西,他先盯手。
火车过长江时,车厢里一阵骚动,所有人往窗边挤。
陈宇没动。
马云飞看着窗外灰白江面,也没喊他。
越往南,空气越潮。
车窗缝里吹进来的风不再冷,贴在脸上发黏。
到第三天清晨,车厢里的人像被蒸过一遍。
劣质烟味更重,瓜子壳混着泥水,踩一脚都发滑。
汽笛忽然长鸣。
有人喊:“广州到了!”
整个车厢一下炸开。
蛇皮袋被拽下来。
尿素袋砸到人头上。
塑料桶哐当滚到过道里。
打工妹急得哭,倒爷扯着嗓子骂,列车员的哨子声被人潮淹没。
火车刺耳刹停。
车门轰一声打开。
湿热的风扑进来,夹着柏油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海腥气。
广州站到了。
站台上人挤人。
挑担的、背包的、扛货的、拉客的,全搅在一起。
广播喇叭刺啦刺啦喊着普通话和粤味话,谁也听不清。
陈宇把木箱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护在马云飞身前。
他整个人像一头闯进生林子的野兽,眼神凶得吓人。
马云飞提着黑色公文包,脚步不快。
他扫过站台,扫过出站口,心里只记路和人。
九十年代初的广州站,比他记忆里还乱。
广场上黄牛拉客,票贩子低声喊外汇券,骑摩托的飞车党贴着人群嗡嗡窜。
一个女人刚出站,手里布包就被人扯了一下,尖叫声立刻被人潮吞掉。
陈宇骂了一句。
“娘的,这地方真敢抢啊。”
马云飞没停。
“跟紧。”
他们刚走到出站口外,几双眼睛已经黏了上来。
阴影里,几个染着黄毛的本地地头蛇互相递了个眼色。
其中一人低头,把半截报纸往袖子里塞了塞。
报纸边上露出一截铁管。
下一秒,那几个人朝扛着木箱的陈宇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