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后方铁桶(2/2)
“等十分钟。”
“真误了,夜班灶给你留热汤。”
“但账不清,谁也别想从这儿拎东西走。”
女工嘴唇动了动,没再吭声。
几个小组长很快趴到车斗上,一箱一箱重新点。
木条箱碰撞,咚咚响。
陈宇拿手电筒照箱底。
赵丽红的人核签收联。
祁秀芬在楼上拨算盘。
不到七分钟,结果出来。
不是少了一箱。
是有一箱被木板挡在最里头,没撬出来。
陈宇亲手把那箱苹果拖到车斗边,朝楼上晃了晃。
祁秀芬在账本上补了一个黑字。
周琪举起喇叭。
“三号车继续!”
“都看见没有?不是不信人,是账要对得住全厂!”
人群里没人抱怨了。
反倒有人低声说:“这才像过日子的厂。”
“俺也去以前那个厂,发肥皂都能少半块。”
马云飞站在走廊暗影里,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出面。
也没人来请他。
周琪压队伍。
陈宇封现场。
赵丽红卡出口。
祁秀芬锁账。
几个齿轮咬得又狠又准。
他忽然觉得肩头松了一块。
几个月前,飞云还是个什么都得他亲手按着往前推的小破摊。
工人怕欠薪。
干部怕担责。
外头混子敢堵门。
里头旧规矩敢烂账。
那时候,他得拿钱砸,拿话压,拿一场场硬仗把人心往回拽。
现在不一样了。
这台机器长出了骨头,也长出了神经。
楼下,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车工扛着木箱往外走。
箱子压得肩膀一歪,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回声。
一个新学徒伸手想帮。
老车工却把肩膀一挺,喘着粗气笑骂。
“别碰,俺也去自己扛!”
“看见没?一箱山东红富士,两斤富强粉,按工牌领。”
“俺也去在国营厂干半辈子,过年也没这么体面过。”
新学徒眼睛发亮,“师傅,真每人都有啊?”
“废话。”
老车工拍了拍胸前工牌。
“在飞云,牌子挂这儿,就有你的份。”
旁边一个女工抱着粉袋,眼圈红红的。
“俺也去娃晚上有白馍吃了。”
没人喊口号。
可那一句句碎话,比口号硬多了。
马云飞扶着栏杆,低头看那片红光里的人。
他们不再只是来挣工钱的散兵。
每个人都在这座厂里占了一个位置。
工牌号,计件表,饭票,签收单,质检栏。
这些冷冰冰的东西,把人拴住,也把心安住了。
夜渐渐深了。
操场上的长龙一点点短下去。
最后一箱苹果被扛走时,陈宇让保安拿扫帚清木屑。
赵丽红收了最后一张复写联。
周琪把喇叭往腋下一夹,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还在核各车间尾数。
祁秀芬从财务室下来,手里捧着总账。
“马总。”
她走到楼梯口,没往前递,只隔着几步说:“苹果、富强粉,账物平。”
“坏箱两只,钉子扎破三只,已登记。”
“多余木板回后勤库,明早入账。”
马云飞点头。
“辛苦。”
祁秀芬抿了下嘴,像想笑,又忍住。
“俺也去不辛苦。”
“账平了,俺也去睡得着。”
厂门外终于空了。
霓虹灯管发出极轻的嘶嘶电流声。
红光照着柏油路,像一条烧热的线。
马云飞下了楼。
黑色方头桑塔纳停在厂区边缘,引擎盖上沾着一层煤灰。
车身被霓虹映得发红。
他靠在微凉车门上,从兜里摸出红塔山点燃。
火柴一亮,又灭。
青灰色烟雾慢慢升起来。
陈宇安排完最后一班巡夜岗,从阴影里快步走来。
他脸上还有木屑灰,嗓门却压得很低。
“都收住了。”
“后半夜四个岗,仓库两个,财务室一个,二期工地一个。”
马云飞嗯了一声。
陈宇犹豫了一下,把腋下夹着的东西抽出来。
那是一份厚厚的全国交通大地图。
折痕还很清楚,像刚从市里新华书店柜台上拿出来。
封面带着新鲜油墨味,红色铁路、公路线密密麻麻,像一张铺开的蛛网。
陈宇递过去。
“你要的地图。”
“俺也去跑了三家才买到,老板说这是新印的。”
马云飞咬着烟嘴,接过地图。
指腹压在封面上。
羊城、沪上、常熟、淮海。
一条条路,还没展开,已经像在他眼前烧起来。
他抬头看了眼厂门上那四个红字。
刚刚平下去的温和,慢慢从眼底退干净。
陈宇看见那眼神,后背莫名一紧。
马云飞把烟从嘴边拿下,声音很轻。
“后方稳了。”
“该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