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一号新版型(2/2)
咔嚓。
剪刀落下。
整片半成品被剪开。
张素琴没骂,只说:“半根线,上身就是一块疙瘩。”
李小娟嘴唇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哭出声,低头把废片抱进竹篾筐。
再回到人台前,她手比刚才稳。
陈宇把饭盒往里又推了推。
“张师傅,好歹吃两口。”
张素琴头也不抬。
“放那儿。”
饭盒旁边,有半截冷馍,已经硬得像石头。
陈宇站起身,喉咙堵得厉害。
晚上巡逻的保安队经过技术室,脚步全轻了。
原来爱在走廊里吹口哨的小年轻,到了门口也闭嘴。
女工下夜班路过,看见门底下漏出的白光,都不自觉绕开半步。
有人小声问:“张师傅还没出来啊?”
陈宇瞪过去,“小声点。”
那女工赶紧捂住嘴。
屋里又传来熨斗呲啦声。
像铁水浇在心口。
马云飞每天只在门口站一会儿。
不催。
不问。
只让周琪把试制线的人手稳住,让祁秀芬单独记样衣料账。
常熟织锦那边送来的第一批防缩水定型卡其料,压在技术室门口签收。
布边挺,手感硬,卷轴拆开时带着淡淡蒸汽定过的干热味。
张素琴隔着门缝只伸出一只手。
摸了三下。
“能用。”
门又合上。
第六天后半夜,李小娟的声音第一次从里头传出来。
“师傅,俺也去再来一遍。”
那声音哑得不像十九岁的姑娘。
张素琴回她:“记住这个肩斜。”
“你今天记住了,以后飞云就不求人。”
门外的陈宇靠着墙,听得心里一震。
他这才明白,李小娟不是在帮忙。
她是在接火。
第七天黎明,厂区上头雾气还没散。
打卡钟还没响第一声。
那把黄铜大挂锁忽然动了。
锁梁在铁鼻儿里磕了两下,发出干涩的响。
陈宇一下从凳子上站起。
走廊那头,几个早到的女工也停住脚。
咔。
锁开了。
木门慢慢拉开,发出一声酸牙的吱呀。
张素琴站在门里。
双眼熬得通红,花白头发乱成一团,嘴唇干得起皮。
她两只手更吓人。
指头全是倒刺,虎口烫出水泡,有的已经破了,边上还沾着蓝粉印。
可她捧着那件衣服,稳得像捧着命。
卡其色风衣在白光里展开。
肩线干净得像刀切。
领座立住,却不硬顶。
袖窿收得极顺,前襟垂下去,笔直又带着一股冷劲。
女工们一下捂住嘴。
没人敢喊。
那衣服不是洋气。
是压人。
李小娟扶着门框出来,脸白得吓人,眼睛却亮。
她手里攥着一小片内衬样。
内衬上,密密麻麻走着云纹暗线。
不翻开看不见。
一翻开,飞云两个字像藏在布里的骨头。
陈宇看着张素琴,忽然把腰挺直。
他抬手敬了个不成规矩的礼。
“张师傅,俺也去服。”
张素琴没笑。
“让马总看。”
半小时后,那件风衣挂在马云飞办公室的暗红色实木衣帽架上。
窗外的光照进来,卡其面料挺得没有一丝塌。
马云飞站在衣帽架前,手指顺着袖窿线条缓缓滑下。
指腹摸到的不是布。
是立体感。
坚硬,干净,毫无死角。
他又翻开内衬。
云纹暗线在里头细细铺开,像一张藏起来的网。
马云飞眼神沉下去。
常熟那条防缩水后整理线,成了。
张素琴这套手工版,也成了。
飞云从今天起,不再只会照着洋人图纸干活。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张素琴站在一旁,整个人像被抽空,背却挺得很直。
马云飞终于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这件,去羊城够用了。”
就在这时,窗外工地上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轰响。
紧接着,无数挂十万响红底鞭炮齐鸣。
噼里啪啦的炸裂声,硬生生将清晨的宁静撕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