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两毛钱一米的铁规矩(2/2)
“那就写清楚。”
马云飞把钢笔递过去。
“飞云不欠你的。”
“你也不准背着飞云接私活赚差价。”
林玉英手指一抖。
“要是厂里空档呢?”
“没有空档。”
马云飞冷冷道:“从第一批布过去开始,你那台德国定型机二十四小时保持温度。”
“锅炉不断火。”
“人三班倒。”
“飞云的布随时到,随时上。”
林玉英捏着钢笔,半天没落下。
这条件太狠。
等于她厂里最值钱的机器,只给飞云一家当后道技术部。
可两毛一米的现钱,又像一根粗绳,把她从水里往上拽。
她咬了咬牙。
“俺也去要是撑不住煤钱呢?”
马云飞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现金拨付草单。
上头盖着飞云红章。
“第一批预付煤款,三天内给。”
“但钱不进你私人兜。”
“买煤、付电、夜班工资,三张单子分开。”
林玉英盯着红章,眼神慢慢变了。
不是合作。
这是管账。
管机器。
管人。
可她心里那点被吞掉的恐惧,反倒一点点变成发烫的东西。
跟着这样的人赌,至少不会死在烂账里。
马云飞把印泥推到她面前。
“林老板,最后一条。”
“谁敢拿飞云工艺单去讨好佐藤。”
“飞云立刻停款、停料、停合同。”
“你那台定型机,就等着银行贴封条。”
林玉英看着他。
几秒后,她低头写下名字。
林玉英。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马云飞也签了。
随后,他拿起厂章。
啪。
红印压下去。
又拿蓝印油压了骑缝。
蓝字红印,落在16开网格纸上,土得厉害,却比什么洋文合同都硬。
林玉英把草稿纸拿起来,两只手捧着。
她眼眶有点红。
“马厂长,俺也去今天算是把命押上了。”
“别押命。”
马云飞把钢笔帽合上。
“押机器。”
“机器不骗人。”
屋里停了几秒。
林玉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狠劲。
“行。”
“俺也去回常熟就让锅炉工住厂里。”
“谁敢接佐藤的私活,俺也去先把他饭碗砸了。”
马云飞点头。
“周琪会派人送第一批工艺单。”
“防缩水率、抗起球次数、蒸汽时间,全部写清。”
“你照单做,别自作聪明。”
林玉英把草稿纸折好,塞进贴身衣袋。
走出临时行政办公楼时,冷风直往脖子里钻。
新柏油路黑亮。
门岗前,工人挂着工牌打卡。
车间里缝纫机声密密麻麻,像一排排铁牙在咬布。
林玉英站在台阶上,看了好一会儿。
淮海这个穷县城,连像样的商场都没有。
可眼前这座厂,已经不是厂了。
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现在还没完全睁眼。
一旦睁开,整个华东服装后道都得发抖。
她攥紧胸口那张蓝字红印的草稿纸,转身大步往厂门外走。
破旧大巴停在路边,车窗糊着灰。
林玉英踩上踏板时,回头看了一眼飞云厂牌。
这一次,她眼里没有来时的慌。
只有赌命的亮。
大巴冒着黑烟开走。
马云飞站在窗边,看着车尾拐出柏油路。
这枚过河卒子,落下去了。
接下来,苏南那片印染池子,就该起水花了。
他回到办公室。
绿皮文件柜靠墙放着,藤椅一坐就咯吱响。
桌上的铁壳热水瓶外皮掉了漆,红壳子被烫得发暗。
马云飞拧开瓶塞,往搪瓷缸里倒了半缸白开水。
热气刚冒起来,门被猛地推开。
祁秀芬站在门口。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省城晚报。
报纸边角还带着邮政局分发的日戳,铅字油墨味被她揉得发潮。
这个掌着飞云几百万外汇账的人,此刻脸白得吓人。
“马总……”
她声音发抖,像压不住火,也像压不住怕。
“这世道,怎么能黑成这个样子!”
“咱们可能让人当傻子给耍了!”
马云飞眉头微皱,将端在半空的搪瓷茶缸慢慢放回桌面。
他没有立刻出声斥责祁秀芬的失态,而是将目光锁定了那张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报纸。
报纸的头版版面上,一张带着粗糙网点的黑白照片赫然映入眼帘。
照片下方那个长达十几位数的洋文商标,像一根刺,直勾勾地扎进了他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