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张素琴的硬尺(1/2)
那声冷笑扎得人耳朵疼。
“哟,一百万的洋玩意儿,就这么一刀给烧了?”
人群让开一条缝。
马秋菊站在车间门口,胳膊挎着菜篮子,里头还露着半把小葱。她以前偷料被陈宇逮住,卷铺盖滚了,这会儿脸上全是幸灾乐祸。
“俺早说了,飞云步子迈太大,扯着蛋了。”
她嗓门一扬。
“洋机器是你们这些乡下娘们能使的?烧一块洋料,够你们干几个月!”
赵丽红脸一下白了。
周围女工没人接话,可眼神都往那几台德国机器上飘。
红灯还闪着。
焦糊味没散。
马云飞没看马秋菊,只对陈宇抬了下手。
陈宇立刻走过去,挡在门口。
“菜篮子拎好,滚。”
马秋菊还想喊。
陈宇往前一步,声音不大。
“再进厂门半步,我让门卫把你送派出所。”
马秋菊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敢硬顶,扭头走了。
可话已经散出去了。
中午,菜市场卖豆腐的摊边,马秋菊又把那套话嚼了一遍。
“飞云要破产了!”
“一百万的铁疙瘩转不起来!”
“烧的都是出口洋料,赔都赔死!”
买菜的女工听了一耳朵,下午回车间就变了味。
“听说那机器要是再坏,厂里就扣工资。”
“赵主任是不是要被开了?”
“俺可不碰,俺手笨,碰一下赔不起。”
几台机器蒙上防尘布,像几口大棺材摆在车间边。
原本抢着学的人,转眼都躲远了。
赵丽红把两张纸压在搪瓷缸底下。
辞职报告。
她写了两份。
一份说自己手艺不行。
一份说愿意赔损失。
可她攥着笔坐了半天,没敢递。
马云飞看见了,没问。
他只把那几片划坏的双面呢拿起来,放到张素琴面前。
“张师傅,看刀口。”
张素琴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脸上没一点慌。
她捏起废料,先摸毛边,又凑近看焦痕。
“不是料不行。”
她声音冷。
“是人拿老剪刀的劲,硬扭洋刀头。”
赵丽红嘴唇抖了抖。
“张师傅,俺也去真不是故意……”
“我知道。”
张素琴打断她。
“你怕机器,不怕料。”
她把废料往桌上一拍。
“飞云要是迈不过这道坎,往后就别说啥欧洲单了,回去做棉袄袖口算了。”
车间里静了一下。
张素琴转头看向李小娟。
“小娟,拿说明书。”
李小娟怯怯抱着那本德文册子,指头发白。
“师傅,俺也看不懂洋字。”
“谁让你看字了?”
张素琴眼神像刀。
“看图。”
她又冲赵丽红说:“把一号技术室钥匙给我。”
赵丽红愣住。
张素琴伸手。
“机器没摸透之前,谁也别来吵。”
马云飞点头。
“给她。”
一号技术室的门关上时,外头女工还在小声嘀咕。
门里,灯泡黄得发暗。
桌上只有钢板卡尺、卷尺、三角板,还有一叠16开白纸和撕下来的包装纸背面。
李小娟把说明书摊开,满页德文像蚂蚁爬。
她小声说:“师傅,这可咋弄啊?”
张素琴拿铅笔在纸上画了第一条线。
“洋人也是人,机器也嘚吃布。”
她指着裁床。
“咱不认字,就认它的脾气。”
第一夜,机器只空跑。
李小娟按踏板,脚都发抖。
张素琴趴在裁床边,耳朵听刀头声,手拿卡尺量偏移。
“再慢一档。”
“停。”
“退半寸。”
“再下。”
铅笔头断了三回。
包装纸背面画满歪歪扭扭的刀路。
第二夜,上废布。
张素琴把边角料一层层叠起,厚薄不同,各裁一遍。
刀头一偏,她就拿三角板比角度。
电剪一顿,她就记下布厚。
“这不是快慢,是吃劲。”
她眼底全是红血丝,手却稳。
“厚料不能拽,嘚让它自己走。”
李小娟抱着本子记。
“厚双面呢,二档,手只扶边,不压刀头。”
“整烫停十五秒?”
张素琴摇头。
“热了不算完,冷下来才定。”
她拿指腹摸刚烫过的布面。
“归拔像揉面。吃、归、拔、推,洋机器也逃不出这四个字。”
第三天清晨,一号技术室门开了。
张素琴头发乱着,眼窝发青。
李小娟抱着厚厚一沓纸,走路都有点飘。
那沓纸用白线缝着。
封皮是包装纸背面,上头写着几个大字:
飞云德国设备土法操作白皮书。
赵丽红刚到车间,一看见她们,立刻站住。
“张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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