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红章 比啥都硬（2/2）

马卫东听得慢。

可他看得懂章。

看得懂数字。

看得懂账页上那一道道红蓝线。

农机厂车间里，领料、报废、返修，也都要签字盖章。

这套东西骗不了老工人。

他忽然伸手，按住那张电汇凭条。

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十二万……”

他声音低得像怕惊着什么。

“俺干三十年车工，不吃不喝，也攒不出这个数。”

马云飞没接这句。

他把账本合上，又打开。

让父亲看贴在后面的发票底联。

一张张税票，盖着红章。

油墨还新。

“爸。”

“做生意不丢人。”

“偷、抢、骗，才丢人。”

“咱飞云的钱，能摊在太阳底下晒。”

“县里查，税务查，外贸查，都查得起。”

马卫东怔怔看着他。

这话不重。

可比吼声还硬。

屋里静了几秒。

楼下忽然传来周琪的嗓门。

“第三组别抢线！谁抢坏谁返工！”

机针声又压上来。

那一百多台机器还在替这本账作证。

马卫东摘下老花镜。

镜片后头，眼睛红得厉害。

他低头找旱烟杆，摸了两下没摸准。

马云飞伸手，把旱烟杆递过去。

马卫东没接。

他忽然抬手。

啪！

一巴掌重重拍在马云飞肩上。

力道很大。

马云飞身子只微微一沉，没躲。

马卫东嘴唇哆嗦，鼻音重得厉害。

“臭小子……”

“瞒得老子好苦啊！”

他又拍了一下。

这一下没刚才狠。

“好。”

“好啊。”

马卫东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他赶紧用袖口抹，越抹越乱。

“老马家穷了半辈子，俺就盼你有个正经营生。”

“俺以为你在外头瞎混。”

“俺还骂你没出息。”

他说到这儿，嗓子像被堵住。

“你小子……你这是干大事了。”

马云飞给他倒了半杯热水。

“爸，厂子刚起步。”

“后头还得忙。”

“家里那边，您帮我稳着。”

马卫东猛地抬头。

“稳！”

这一个字，喊得屋外路过的文员都停了脚。

马卫东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把眼泪一擦。

“谁再说你投机倒把，俺撕他的嘴。”

“谁敢上门胡搅蛮缠，先过俺这关。”

他看着茶几上的红章和账本，腰一点点挺直。

像重新找回了三十年老工人的硬气。

马云飞把合同收好。

“这些东西，厂里要用，不能带走。”

马卫东立刻点头。

“懂，命根子嘛。”

他又小心摸了摸税务本封皮，像摸奖状。

“有章就好。”

“有章，俺心里就不慌。”

傍晚，厂区外的风小了些。

马云飞让陈宇找车送他。

马卫东一听就摆手。

“坐啥车？俺有腿，有车。”

陈宇扶着那辆二八大杠过来。

车筐被门卫掰正了，铃铛也擦得锃亮。

连那包沾过土的猪耳朵，都重新用报纸裹好挂在车把上。

马卫东看了一眼门卫。

门卫立刻站直。

“马老，您慢走。”

马卫东咳了一声。

“好好看门。”

“外贸料子金贵，别让闲人乱进。”

门卫赶紧应：“是！”

马云飞站在厂门口，看着父亲跨上车。

“路上慢点。”

马卫东把脚踩上踏板，回头看他。

这回眼里没慌。

只有藏不住的亮。

“管好你的厂。”

“家里有俺。”

二八大杠叮铃一声，顺着碎石路往县城去。

冬日夕阳把泥路照得发黄。

马卫东腰板挺得笔直，旧蓝工装被风吹得鼓起来。

路过菜市场时，老李肉摊还没收。

几个大婶正围着葱筐闲扯。

有人看见他，刚想开口。

马卫东把车铃一按。

叮铃铃。

那声音脆得很。

他没骂人，也没解释。

只是昂着头骑过去。

像兜里揣着的不是几块钱，是盖了大红章的底气。

筒子楼下，几个邻居正端着饭碗蹲门口吃。

见他回来，都抬眼看。

马卫东把车一停，动作稳得很。

破二八大杠靠墙，车把上那包猪耳朵晃了晃。

他两步跨上楼梯。

一步两级。

赵秀兰正在屋里烧水。

煤炉上小锅咕嘟响，碗里放着一把清水挂面。

她听见门响，回头。

“咋去了这么久？云飞那边到底啥情况？”

马卫东没立刻答。

他先把门带上，又把那包猪耳朵往桌上一放。

脸上绷着。

赵秀兰心里一沉。

“真出事了？”

马卫东忽然咧嘴。

那笑把一张老脸都撑开了。

“出啥事？”

“咱儿子有本事！”

赵秀兰怔住。

马卫东一把夺过老伴手里的挂面扔回碗柜，从兜里掏出几张带着汗味儿的皱钞票拍在桌子上，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吃什么挂面！去老李头那儿割两斤最好的五花肉，挑肥的！今晚咱家必须吃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