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尺定生死(2/2)
二楼栏杆后,马云飞没有出声。
他只是看着张素琴。
这把尺,今天必须硬到底。
张素琴也没请示他。
她从袖口里抽出拆线刀。
刀尖很细,寒光一闪。
冯姓老女工下意识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刺啦——”
领座暗线被划开了。
那件几乎完美的大衣,像被人当场割开了一道口子。
几个女工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心疼得捂住嘴。
那可是羊毛呢。
那可是快装箱上车的申达大货。
一刀下去,工时、线、熨烫,全都得重来。
张素琴却连眼皮都没眨。
她把拆开的领座翻给所有人看。
里面那点吃势不匀,终于暴露在灯下。
很小。
小到让人难受。
也小到让所有人明白——张素琴不是挑刺,她是真摸出来了。
“看清楚。”
她把衣片举高。
“这两毫米,今天在咱车间是两毫米。”
“到了沪上验货台,就是飞云的脸。”
“到了洋人身上,就是淮海县做不出好衣服。”
没人敢接话。
周琪慢慢放下装箱清单,脸上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她看向马云飞。
马云飞还是没说话。
可周琪忽然明白了。
满勤奖买来的稳,不是为了让人过关时求个差不多。
是为了让她们知道,钱能奖,错不能放。
冯姓老女工抹了一把眼睛,伸手接过那件衣服。
“张师傅,我返。”
她声音发抖,却没抱怨。
“这针是我走急了。”
“我认。”
张素琴把衣服递给她。
“不是认就完了。”
“当着全车间,重缝。”
烫台重新烧起蒸汽。
白汽轰地冒出来,熏得人脸上发热。
冯姓老女工坐回机位,手指先摸缝口,再对暗线。
这次她踩得很慢。
一针。
一针。
没有人催。
外头卡车司机又探头进来,被陈宇一眼瞪回去。
“等着!”
“飞云的货,少一针都不出门!”
司机缩了缩脖子,嘀咕一句,不敢再催。
张素琴站在机台旁,钢尺一直握在手里。
缝完,熨烫。
再冷却。
再上尺。
她压着后领圈,指腹从头摸到尾。
一次。
两次。
第三次,她把钢尺收回腰间。
“合格。”
冯姓老女工肩膀一塌,差点坐不住。
旁边女工赶紧扶了她一下。
她没哭出声,只把脸埋进袖子里狠狠擦了一把。
车间里没人笑。
也没人说她丢人。
每个人都盯着那件重新挺起来的大衣。
像盯着一条刚焊上的规矩。
张素琴把衣服交给装箱组。
“第九百九十八件,重检通过。”
周琪在清单上重新打勾。
这一笔,她打得很重。
笔尖差点戳破纸。
最后两件很快过完。
第一千件大衣叠进箱子时,整个车间没有立刻欢呼。
所有人都看着张素琴。
张素琴摘下帆布套袖,声音哑了些。
“装箱。”
轰的一下,女工们才动起来。
一百个大纸箱被封好。
无酸纸垫得四四方方,麻绳扎紧,箱角刷上红漆编号。
陈宇抱着报关单和货运单据,往怀里一塞。
“云飞,我跟头车。”
马云飞点头。
“到货场,盯装车。”
“封签号抄两遍,一份给周琪,一份你自己揣着。”
陈宇拍了拍胸口。
“丢不了。”
厂门外,三辆东风大卡拉响汽笛。
女工们站到院子两边,手上还沾着线头和粉笔灰。
没人舍得回车间。
第一箱抬上车时,赵丽红低声骂了一句。
“娘的,比嫁闺女还紧张。”
旁边几个女工眼眶一下红了,又赶紧笑。
马云飞站在厂门口,看着最后一箱压上车板。
陈宇跳上头车副驾驶,探出脑袋喊:“马总,走了啊!”
马云飞抬手。
“走。”
车队缓缓动起来。
轮胎碾过刚铺的碎石路,咯吱作响,卷起一片黄灰。
那一百个箱子,装着飞云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外贸大货。
也装着一百五十多号人刚被焊死的质量红线。
周琪站在马云飞身后,嗓子发紧。
“云飞,今天这一刀,值。”
马云飞望着车队远去的影子。
“值不值,沪上开箱就知道。”
车轮滚滚,汽笛声撕裂了长三角冬日的寒风。
提前三天抵达的这批货物,正悄无声息地滑入上海申达外贸公司的深邃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