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尺定生死(1/2)
四号厂房中央,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一千件深灰羊毛呢大衣挂在移动架上,灯光一照,布面泛着沉沉的光。
不是新棉布那种亮。
是好料子才有的压手感。
马云飞站在二楼栏杆后,没喊庆功,也没让人装车。
他只看向张素琴。
“张师傅,过尺。”
车间里刚才的欢呼声,一下压了下去。
张素琴戴上白色帆布套袖,腰间插着那把钢板尺,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她往场地中央一站,几个质检员立刻跟上。
“领座。”
“袖笼。”
“后中缝。”
“暗线吃势。”
她每报一个位置,旁边质检员就翻一个位置。
手指摸,钢尺压,眼睛贴近灯下看。
那架势不像验衣服。
像给人开膛前,先找骨缝。
女工们围在两边,没人敢说话。
赵丽红把线剪攥在手心,连咳嗽都憋着。
周琪抱着装箱清单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张素琴的手。
每过一件,她就在纸上打一个勾。
“合格。”
“合格。”
“合格。”
张素琴声音不高,却像钢珠落在铁盘里。
通过的大衣被女工接过去,先垫一层防潮纸,再按领口、袖口、下摆的顺序折好。
纸箱里铺着牛皮纸,角上还塞了干燥包。
祁秀芬提前写好的箱号,一张张贴上去。
申达一号。
申达二号。
申达三号。
车间外头,东风大卡已经倒进院子。
柴油味飘进来,司机蹲在车轮边抽烟,时不时往厂房里望。
陈宇跑进来,裤脚全是土。
“云飞,火车站那边催了。”
“沪上方向货运专线,晚上九点前必须进货场。”
马云飞只嗯了一声。
“等张师傅放行。”
陈宇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他知道这时候催谁都行。
催张素琴,不行。
时间一点点往后走。
箱子越来越多。
女工们绷了一上午的脸,慢慢松开了些。
有人小声说:“都九百多件了。”
“张师傅这尺子,今天也没挑出啥大毛病。”
“可不嘛,满勤奖不是白拿的。”
周琪也轻轻吐了口气。
她看着清单上密密麻麻的勾,心里那块石头总算往下落。
只剩最后几件。
装完车,飞云这第一批申达大货,就算真正出门了。
“第九百九十八件。”
质检员把衣架推到张素琴面前。
这件大衣熨得笔挺,领面平顺,肩线利落。
负责这件的老女工站在人群后头,手指紧紧抠着围裙边。
她姓冯,在老服装厂干过十几年,手艺不差。
张素琴先看翻领。
没问题。
再摸领座。
她指腹从后领圈暗缝上慢慢划过去。
忽然,停住了。
车间里没人动。
张素琴的眼神一下冷下来。
她抽出钢板尺,啪地压在后领圈弧线上。
又换了个角度。
再压。
钢尺边缘下,那道本该顺下去的暗线,微微鼓了一点。
不仔细看,像灯影。
熟手看,也未必当回事。
周琪凑过去,眼睛贴得很近。
“哪儿?”
张素琴没说话,只用指甲轻轻一顶。
布面那处吃势,立刻露出一丝不顺。
周琪心里咯噔一下。
可她再看,又觉得不明显。
真不明显。
后领圈暗角,不上身几乎摸不出。
她压低声音:“张姐,这点……不足两毫米吧?”
张素琴抬眼看她。
周琪咬了咬牙,声音更低。
“车皮等着呢。”
“这件穿身上看不出来。”
“申达那边再狠,也不一定摸到这儿。”
“要不……这件算过,回头咱内部记一笔?”
话刚落,车间里几个人呼吸都轻了。
冯姓老女工脸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动。
“张师傅,我……我重熨一下能压下去。”
“真能压下去。”
“这料子还没伤,我拿蒸汽顶一下……”
张素琴盯着她,眼里那股煞气猛地聚起来。
她一把扯过那件大衣。
衣架咣当一声砸到地上。
“压?”
张素琴声音不大,却像刀刮铁皮。
“你拿熨斗把它哄平,到了沪上箱子一闷,水汽一散,它还得鼓出来。”
冯姓老女工眼圈一下红了。
周琪还想说:“张姐……”
张素琴猛地转向她。
“周厂长,你管账,我管尺。”
“账上差两毛,你能不能说算了?”
周琪被顶得一怔。
张素琴把钢尺往领座上一拍。
“这不叫衣服。”
“这叫垃圾。”
她扫过全场,一字一句砸下去。
“放它上车,就是拿飞云的牌子,去给人家当垫脚石!”
四号厂房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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