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老街里的红眼病(2/2)
他疼得吸气,却不敢停。
等打更老头提着煤油灯回到门口,走廊里只剩满地传单。
风从窗缝钻进来。
纸页轻轻翻动。
像一群没声的虫子,爬进了宿舍。
凌晨四点,赵丽红隔壁屋先有了动静。
一个下铺女工起夜,脚刚踩到地上,差点滑倒。
“哎哟,啥东西?”
她摸黑拉了下门口白绳。
啪。
灯亮了。
地上红黑一片。
她揉着眼捡起一张,刚看两行,整个人愣住。
“底薪……四百?”
上铺被吵醒的同乡探出头。
“啥四百?”
女工把纸递过去,手指都捏紧了。
“你看。”
屋里几个人陆续坐起来。
被子滑到腰间,没人顾得上冷。
“计件翻倍?”
“包吃包住?”
“还大鱼大肉?”
一个年轻女工声音发颤。
“即刻入职……预支一百?”
屋里突然安静了。
那不是小钱。
一百块,够家里买多少米面。
四百底薪,更像天上掉下来的数。
飞云给得高,大家心里知道。
可这张纸上的数,喊得更高。
高得让人不敢信,又舍不得立刻骂假。
有人把传单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早上包子铺见,新老板当场点钱。”
一个女工咽了口唾沫。
“要不……去看看?”
没人马上接。
走廊里也亮起了灯。
一间间屋门打开。
纸页被捡起来,传过去,低声念。
声音都压得很低。
像怕被厂里听见。
又像怕自己心里那点晃,被别人看见。
“周厂长前两天还说,熟练工紧缺,外头肯定有人眼红。”
“可人家要是真给四百呢?”
“飞云有床,有饭,也发钱……”
“但四百啊。”
这三个字压在屋里,像一块湿棉被。
赵丽红是被同乡摇醒的。
她披着棉袄坐起来,眼睛还红。
“吵啥?”
同乡把传单塞到她手里,小声得像做贼。
“赵姐,你看。”
赵丽红低头。
油墨味很冲。
粗糙纸面蹭得她指腹发黑。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底薪四百。
计件翻倍。
包吃大鱼大肉。
预支一百。
她没说话。
旁边几个女工都盯着她。
赵丽红是第五组组长,手快,眼毒。
昨儿还在车间吼人别把十块满勤奖踩没了。
现在她不吭声,屋里更慌。
一个年纪小的女工抱着被子,试探着问。
“赵姐,咱……就去包子铺看看?”
“看看又不耽误上工。”
另一个也低声搭腔。
“要是真给一百,先拿了也行啊。”
“家里娃开学还欠本子钱呢。”
赵丽红抬起眼。
那眼神一下让屋里冷了半截。
她看了看地上的传单,又看了看床边的新草席。
墙上拉线开关还垂着白绳。
水房那头有人拧开龙头,哗啦一声,真有水。
她想起自己刚来那晚,摸着这张床不敢坐。
想起电话亭里喊亲戚回来时,喉咙都喊哑了。
也想起上午车间那块黑板。
零次品,十块钱。
签字领钱,按手印。
这都是真的。
手里这张纸呢?
纸上全是香味。
可香得太假。
赵丽红慢慢站起来,把传单捏在掌心。
“包子铺见?”
她冷笑一声。
“真有这好事,他咋不白天来厂门口招?”
屋里没人吭声。
她声音压低,却越来越硬。
“为啥半夜从门缝塞?”
“为啥不敢找陈宇登记?”
“为啥不写厂名,不盖章,不说老板是谁?”
几个女工脸色变了。
赵丽红把传单往床沿上一拍。
“咱都是吃过白条苦的人。”
“嘴一张,四百。”
“纸一印,翻倍。”
“真到发钱那天,他拿啥给?拿这破纸糊咱嘴?”
同乡女孩嘴唇动了动。
“可……一百预支……”
赵丽红猛地盯住她。
“你忘了莞城那边咋扣钱的?”
“进厂说包吃,月底扣饭钱。”
“说包住,扣铺板钱。”
“说预支,干不满三个月翻倍扣。”
那女孩一下低头。
赵丽红弯腰,把地上一张张传单捡起来。
动作不快。
可每捡一张,屋里就静一分。
外头天光慢慢发白。
走廊里其他屋也有人探头看她。
赵丽红把手里那沓传单攥紧,指节发白。
“听清楚。”
“六点,先去车间。”
“谁想去包子铺,先把自己工序交代清楚。”
“别害后头姐妹拿不到十块,也别害申达那批大货砸锅。”
这话落下,几个女工脸上终于露出羞臊。
有人弯腰捡纸。
有人把传单塞进炉膛边,准备烧。
赵丽红坐回硬板床沿,手里还剩最后一张。
她盯着那几个黑字,眼里的震惊已经散了。
只剩冷。
只剩狠。
赵丽红猛地攥紧手掌,将那张传单揉成了一团死结。“想砸咱手里的肉饭碗?他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