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老街里的红眼病(1/2)
老街尽头那间作坊,灯泡蒙着油灰。
几台老缝纫机停在墙边,针头上还挂着半截线。
王胖子坐在油污桌后,眼珠子全是血丝。
桌上那只酒杯碎了,玻璃碴扎进他掌心,他却像没觉着疼。
“黄马褂?”
他把手上的血往裤子上一抹,声音发哑。
“陈兴远跑路那会儿,老子都没这么丢过脸。”
屋里几个小裁缝缩在角落,谁也不敢接话。
以前这条老街,谁家想赶秋装,谁家想拿抵债布料变现,都得找王胖子。
他是陈兴远前副手。
老服装厂那套偷料、压工钱、打白条的路数,他比谁都熟。
可现在不行了。
骨干裁缝跑了两个。
会领座的跑了一个。
连烫台边那个老实巴交的女工,前天也托人带话,说去了开发区飞云厂。
王胖子手头那批抵债秋装,堆了半屋。
布料起潮味,客人天天堵门催。
他一想到飞云厂门口要铺柏油路,县里还要挂“重点保护企业”的牌子,胸口就像塞了把烂棉花。
“马云飞算个啥?”
他猛地拍桌子。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敢断老子的饭?”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混子凑上来,压低声。
“胖哥,要不咱夜里去砸他玻璃?”
王胖子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瘦猴被抽得踉跄。
“蠢货!”
“他现在有县里护着,门口还有陈宇那条疯狗。”
“砸玻璃?你前脚砸,后脚就进派出所。”
屋里一下静了。
王胖子眯着眼,肥厚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
他太懂这些打工女人了。
嘴上说飞云好,说马老板仁义。
可只要钱够大,心就会晃。
穷人最怕啥?
怕手里没现钱。
也最盼啥?
盼有人当场拍钱。
王胖子忽然笑了,满脸横肉一抖。
“马云飞不是靠高工资抢人嘛?”
“老子就比他喊得更高。”
瘦猴愣了愣。
“胖哥,咱真给?”
王胖子冷冷看他。
“给个屁。”
“先把人弄乱。”
“他现在赶申达三千五百件大货,流水线一天都停不得。”
“只要领座、袖笼那几个熟手少一成,他就得趴窝。”
他越说越兴奋,眼里冒出阴火。
“到时候货交不上,沪上那边一翻脸,县里那件黄马褂也保不住他。”
作坊后间,地下油印机被拖了出来。
机器一摇,墨味冲得人脑袋发晕。
王胖子亲自拿红蓝铅笔改字。
“字要粗。”
“黑体。”
“让那些娘们半夜一睁眼就看见钱。”
破木板上,第一张传单油墨还没干。
上头几行大字扎眼得很。
“新兴服装大厂招熟练工!”
“底薪四百!”
“计件翻倍!”
“包吃包住,大鱼大肉!”
“即刻入职,预支一百!”
瘦猴看得眼睛都直了。
“胖哥,这喊得也太大了吧?”
王胖子叼着烟,火星一明一灭。
“大才好。”
“不大,谁动心?”
“飞云现在底薪三百,计件也高,可他规矩多。”
“咱就喊得比他香,比他软。”
他把烟头按在桌上,滋啦一声。
“告诉底下人,别从飞云正门走。”
“陈宇那小子夜里肯定盯门。”
“去旧化肥厂宿舍后墙。”
“那边墙还没全砌起来,打更老头半夜总要上茅房。”
瘦猴听得心里一紧。
“胖哥,你连这个都摸清了?”
王胖子哼了一声。
“老子在淮海混的时候,马云飞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
油印机咯吱咯吱响了半夜。
一张张传单从滚筒底下吐出来,红黑相间,边角还洇着墨。
几个混子把传单摞起来,用麻绳一捆一捆扎好。
王胖子看着那几千张纸,像看见飞云厂的缝纫机一台台停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明早六点前,整个宿舍楼都得知道。”
“有人问,就说包子铺见面。”
“先来先给一百现钱。”
瘦猴小声问:“真给一百?”
王胖子抬眼,笑得阴。
“给前头三个。”
“后头的,先让她们等着。”
“人心一乱,钱给不给还重要吗?”
凌晨两点,雾压得很低。
旧化肥厂宿舍楼后头,荒草上全是露水。
几个黑影贴着墙根走,脚下踩着碎砖,咯吱轻响。
远处飞云厂正门还有灯。
陈宇安排的巡逻岗在门房那边晃,烟头红点一闪一闪。
几个混子没往那边靠。
他们绕到宿舍楼背面。
那边高墙只砌了一半,上头还露着红砖茬。
瘦猴先翻过去,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骂出声。
他赶紧捂住嘴。
院里静得很。
打更老头的煤油灯搁在门口,人影不在。
茅房那边隐约传来咳嗽声。
“快。”
瘦猴压着嗓子。
几个人抱着传单钻进一楼走廊。
楼道里有石灰味,还有女工洗过头发的皂角味。
白炽灯灭着,只剩窗缝里一点雾光。
他们不敢敲门。
只弯着腰,把传单一把一把往门缝里塞。
纸张擦着水泥地,沙沙响。
一间。
两间。
三间。
门缝窄的,就从窗户破缝里塞。
塞不进去的,干脆顺着走廊往里扬。
几百张传单像纸钱一样散开,落在门口、床边、水房外。
瘦猴心跳得厉害。
他知道这招脏。
可也知道这招狠。
飞云厂防得住门,防不住人心。
一个混子刚想往二楼摸,外头忽然传来老头提裤腰带的脚步声。
瘦猴一把扯住他。
“走!”
几个人贴着墙根往后窜。
翻墙时,有人裤腿被砖茬挂破,撕拉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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