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张纸压住半辈子(2/2)
大半辈子,手艺在她看来,就值几分钱、几毛钱的零碎价。
可现在,同样是靠手艺吃饭。
人家张素琴十八天能拿到手一千七百八十块真正的现金。
那个姓马的年轻人开出的计件单,把手艺人被踩断的脊梁骨给接上了。
钱美华靠在门框上,抬起长满倒刺的双手,死死地捂住脸。
压抑的抽泣声在堂屋里回荡。
刘小慧静静看着母亲,没有出声去劝。
她完全懂母亲在哭什么。
因为下午在车间里,算完账的那一刻,刘小慧自己也流过泪。
刘小慧把包装纸折叠整齐。
她走到五斗橱前拉开抽屉,小心地把纸压在带锁的铝饭盒底下。
转过身,刘小慧看向李建军。
“马老板发话了,这钱谁手艺好谁多拿。”
“只求速度不管质量绝对不行。一针跑偏,立刻下工序。”
刘小慧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的十分坚决。
“明天我早起半个钟头,赶在开工前到厂里练手法。”
“那条归拔的弧线,我绝不能被别人挤下来。”
李建军看着妻子眼里的那股光。
这种光芒,自打陈兴远那个浑蛋跑路后,他已经快两年没见过了。
妻子的收入暴涨,确实让他觉得有些没面子。
但他是个再实在不过的老实人。
李建军把手里的旱烟在布鞋底上用力磕了磕。
磕净了烟灰,把烟袋揣进裤兜里。
“行。”他干脆地吐出一个字。
随后大步走过去,弯腰抱起椅子上的豆豆。
“明天起早饭我做,豆豆我带。你放宽心去干。”
同一时间。
城西老家属区,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十九岁的李小娟端着个破了边的搪瓷大碗,蹲在自家门槛上扒拉面条。
碗里全是白水面条,连一点荤腥油星都见不着。
母亲陈桂花站在水槽边洗衣服,搓衣板擦得咯吱咯吱响。
李小娟咽下一口面条,对着水槽边喊了一声。
“妈。”
“接下来这十八天,我能在厂里拿三百多块钱的计件工资。”
水槽边的搓洗声瞬间停了。
陈桂花直起腰,沾着肥皂沫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下。
转过身,眉头皱的很深。
“小娟,你老老实实跟妈交底,你是不是遇上南边来的黑中介了?”
“前阵子刘家那丫头被骗去了东莞,到现在连个口信都没往回递。”
“十八天挣三百多?县里坐办公室的科长都没你拿的多!哪有这么天降的好事!”
陈桂花大步走过来,语气焦急。
“你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别让人家拿几张花纸给蒙了!”
李小娟急了,把搪瓷碗重重放在台阶上,起身一头扎进里屋。
没一会儿,她死死攥着一个军绿色小布包跑了出来。
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崭新的钞票。
“妈,你瞪大眼睛看看,骗子能发真钱吗!”
李小娟把钞票和劳动合同递到陈桂花眼皮子底下。
一百元面额的钞票,整整六张。
陈桂花的眼睛一下子定在钞票上。
六百块现金,在这个家里,就算两年也攒不出这么大一笔活钱。
陈桂花手抖了一下,想去摸,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裤腿上。
她死命蹭干净手上的水渍,才小心捏住钞票的一角。
手指摸到了真钱的凹凸感。
她又低头看向那份劳动合同。
白纸黑字,最后一页端端正正盖着淮海县劳动局的红色大印。
陈桂花在原地足足站了三分钟。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震惊,一点点变成沉默。
她把钱规规矩矩塞回女儿手里。
转身一言不发走向墙角的蜂窝煤炉。
划根火柴,重新点燃炉子。
陈桂花拉开缺了个门的菜橱,摸出一个鸡蛋。
鸡蛋打进碗里,贴着锅边滑进滚烫的开水中。
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里,白水煮荷包蛋是只有大年初一才能见到的荤腥。
水滚开了,荷包蛋在锅里翻滚,泛起白沫。
陈桂花把荷包蛋盛进碗里,端到门槛前递给李小娟。
“吃。”
陈桂花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郑重。
“吃饱了肚子,明天去厂里好好跟着师傅学手艺。”
李小娟端着那碗热腾腾的鸡蛋,眼泪掉进面汤里。
她重重点了下头,大口大口把鸡蛋塞进嘴里。
一夜之间。
差不多的情况,在几十个女工家里不断发生。
大家看着预支的底薪,还有厂里开出的高价计件单,都改了以前的旧想法。
这个县城的夜晚,无数人破天荒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刚泛出一点鱼肚白。
钱美华洗漱得干干净净,那头细卷发梳的溜光水滑。
她拎起门后常背的旧竹编菜篮子,一把推开了大门。
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直接朝着全县消息流传最快、人声最鼎沸的地方,南堤桥菜市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