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睡不安稳的县城(2/2)
一个姓刘的大姐把纸翻来覆去看,“四百?我真能挣到四百?”
她声音一下哑了,“我男人在砖窑背砖,一个月也没挣到这个数啊。”
人群又安静了。
李小娟扶着公告栏,腿有点发软。
她想到去年腊月,自己差点就去了南方。坐绿皮车站票,从淮海县挤到羊城,得站两天两夜。
现在不用去了。
就在家门口。
她扶着木板,指头抠进了公告栏的边缘。
张素琴从裁剪台后走过来。
“都闭嘴。”
声音不大,却很硬。
人群立刻收声。
她站到单价表前,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归拔总检、返修、手工合缝、领座复核。
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把自己的账算了一遍。
十八天计件,七百八。
加上她那一千块的底薪。
一千七百八。
张素琴脸上没表情,手却在裤缝上使劲搓了两下。
马云飞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去拆穿。
老手艺人被压了一辈子的价,忽然有人把她的手艺按真价钱算,她心里比谁都慌。
周琪清了清嗓子。
“都听清楚了。”
“这张表不是写着玩的。”
她把汇款通知单拍在旁边,“沪上申达的预付款已经到账了。这批四百件,总计件一万两千五,老板说了,全部按工序分给你们。”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那底薪三百呢?”
“底薪照样算厂里的。”
周琪看向马云飞。
马云飞走过来,站在公告栏旁。
“前两个月的底薪,很多人已经领过。但这批外贸单的计件,不扣底薪。”
“你们做多少,就拿多少。”
没人说话。
马云飞接着说:“钱从我这里出。我只要一件事。”
他伸手敲了敲公告栏。
“质量不能掉。”
“三针不齐,返工。”
“领子塌了,返工。”
“谁要是糊弄,就下工序。”
他停了三秒。
“谁手艺好,谁拿高价。”
这句话落下,车间里静得只剩日光灯的嗡嗡声。
刘小慧低头看着包装纸上的八百三十二。
一滴眼泪砸上去。
数字832被洇成了一团。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花。
李小娟也哭了。她抬袖口抹脸,袖子上全是线头渣子,一抹,半张脸都是白毛。
她自己没发现,只死死盯着那张表。
刘大姐把那张算工资的纸条扣在胸口,仰着头,眼睛眨得很快。
她怕眼泪掉下来,更怕掉到旁边的羊绒料子上。
沈翠背上的孩子被吵醒了,哼哼了两声。
沈翠没顾上哄,只看着公告栏,嘴里反复念叨:“四百多,四百多……”
张素琴忽然一巴掌拍在裁剪台上。
针线盒被震得哗啦一声响。
“哭什么哭!”
她声音一下拔高,“货没交,钱还没拿到手里呢!”
几个女工被吓得一哆嗦。
张素琴指着工位,“都坐回去。针距要是错一格,别怪我让你拆到半夜。”
“还有,谁要把眼泪滴到料子上,我饶不了她。”
这话听着狠。
可这会儿没人觉得难听。
女工们抹着眼睛往回走。坐下,穿线,压脚,试针。
一台机器响了。
两台机器响了。
很快,整间厂房重新轰鸣起来。
这一次,踏板声比刚才更稳,也更狠。
刘小慧换了根新针,低头走袖山弧线,手腕没有一丝抖动。
李小娟在烫台前重新推蒸汽,汗顺着下巴滴下来,她连擦都没擦一下。
张素琴站在两人中间,眼眶其实也有点红,但背挺得笔直。
“慢一点,别抢。”
“钱在那儿跑不了。”
“活要是做坏了,钱才真没了。”
周琪站在公告栏前,把那张单价表又按了一遍。
四颗图钉钉得很牢。
她忽然明白马云飞为什么敢这么做了。
这不是单纯撒钱。
这是用真金白银把人拴住。
谁见过这个价,谁还肯回老厂拿一毛八?
谁挣过这笔钱,谁还肯坐绿皮车南下赌命?
陈宇靠在门边,嘴里啧了一声。
“今晚菜市场的炸锅。”
周琪没说话。
她甚至能想象到,钱美华抱着外孙女坐在巷子口,把十八天四百六说给一圈女人听。
沈翠回家把纸条拍在饭桌上。
刘大姐的男人在砖窑听完,半夜都累得睡不着觉。
马云飞没进车间。
他站在走廊玻璃前,看着里面那一排排低头干活的背影。
脑子里那块熟悉的数字亮了一下。
【淮海县当前常住人口:394355人。】
【今日奖励:39435.5元。】
【当前现金空间总额:302141.4元。】
马云飞盯着第一行看了两秒。
没少。
这几天第一次没往下掉。
他把手插进兜里,轻轻吐了口气。
留人、引人、筛人。
第一环,总算是扣上了。
车间里轰鸣作响。
周琪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红着眼还拼命踩踏板的女工,心里清楚。
今晚过后,这张计件单上的数字,会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整个淮海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