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热、缩、冷、定(1/2)
早上七点四十,马云飞骑着二八大杠进了开发区。
厂房门口已经站了一片人。
有的抱着搪瓷缸子喝水,有的蹲在墙根啃馒头。
签了合同、拿了预支工资的女工,来得比上班点还早。
看见马云飞,几个女人赶紧站起来。
“老板早!”
声音不大,却很齐。
马云飞把车靠在墙根,扫了一圈。没人迟到,好几个人还提前了二十分钟。
但没人往门前凑。
大家都站着,盯着蓝色铁皮门,谁也不先动。
不是不想进,是心里不踏实。
上一次给她们画饼的人,连缝纫机头都拆了卖废铁跑路。
七点五十,陈宇从里面把门推开。
周琪穿着深色工装,眼底有一圈青黑,精神头却很足,手里攥着连夜整理的工序分解表。
“都进来,按工号找工位,别挤。”
人群这才动了,一个个进了厂房。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踩出回响。
马云飞靠在门框外,看着里面的人影晃动。
主场要交给周琪和张素琴,老板最大的本事,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消失。
周琪走到裁剪台中央,一拍台面。
“今天不上活,全天调机。”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马云飞走到承重柱边,没往前凑。
厂子开起来以后,主场就不能总是他占着。
周琪嘚立规矩,张素琴嘚立技术威信。
他只要看方向。
八点整,周琪把手写纸一张张发下去。
“每台机器一张参数纸。”
“针距、压脚压力、底线张力,全按纸上调,别凭老经验瞎拧。”
一个中年女工拿着纸,嘴角抽了抽。
“琪姐,这也太细了吧?”
周琪抬头看她,把纸往机器台面上一拍。
“细?”
“以后咱做的是出口大衣,不是菜市场改裤脚。”
厂房里安静了两秒。
周琪继续说:“一厘米十二针,少一针都算不合格。”
“底线松了,面上起珠;底线紧了,布面起皱。”
她扫了一圈。
“谁觉得麻烦,现在就说。”
没人说话。
早上八点二十,张素琴到了。
她穿着深蓝外套,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抱着昨晚画好的牛皮纸工序表。
周琪赶紧过去搭手,两人把三十七道工序表贴在临时黑板上。
张素琴拿起粉笔,在最上面画了一条横线。
“今天先学两件事。”
“第一,让机器听话。”
“第二,让手听话。”
她指着第一排机器。
“平缝机不是踩得快就叫会用。”
“针落哪,线吃多少,脚底下松几分劲,心里都得有数。”
有个年轻女工小声嘀咕:“以前老厂里也没这么弄啊。”
张素琴看过去。
“所以老厂黄了。”
那女工脸一下红了,低下头。
马云飞靠着柱子,眼里多了点笑意。张姨这刀子嘴,比讲大道理好用。
十点半,第一轮验收。
周琪拿着小螺丝刀,一台一台查。
她先看针距,再拉底线,最后拿废布试缝。
到了第七台,她脸沉下来。
“谁调的?”
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举了举手。
“我。”
周琪把梭壳抽出来,啪的一声放在台面上。
“底线装反了。”
那女工愣住:“不能吧,琪姐,我以前一直这么装的。”
周琪声音重了半个调。
“以前是以前。”
她把废布翻给大家看。
“看见没有?面线浮,底线打结。”
“这要是上了羊毛料,一刀料子一百多,谁赔?”
没人吭声。
周琪又拆了两台,一台压脚太紧,一台针板有毛刺没清。她没骂人,只把问题全写在黑板边上。
“下午再犯同样的错,停机重学。”
“飞云厂第一条规矩,错可以有,糊弄不行。”
女工们看着黑板,神色都紧了。
马云飞在一旁,全程没插一句话。
规矩要从第一天立,不疼,就记不住。
中午吃饭,厂里没食堂。
陈宇提前从县城拉来两筐烧饼和一桶咸菜汤。
女工们蹲在墙根吃。
有人掰开烧饼,把咸菜夹进去,小口小口咬。
李小娟坐在最边上。
十九岁的姑娘,瘦,眼睛大,手里捧着半个烧饼,吃得很慢。
下午一点半,张素琴让人把裁剪台清出来。
她把一堆涤纶废布头摊在上面。
“大家都围过来。”
女工们挤到裁剪台前,伸长脖子。
张素琴把一块平布铺好。
“归拔,听着玄,其实就四个字。”
“热、缩、冷、定。”
她用手指点着布面。
“热的时候,纤维听话。你往哪推,它就往哪缩;冷下来,形就定住。”
有人听得发懵。
张素琴没解释太多,直接打开蒸汽阀。
嗤——
白汽猛地喷出来。
熨斗落下,沿着布面一推一压。她左手指尖顶住布边,右手腕轻轻一拧,原本平平整整的碎布,慢慢缩出一道圆润弧度。
厂房里一下炸了。
“哎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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