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老相识凑组新班子 新版本险演老谱戏(2/2)
到厂后见时间还早,坐到缝纫机前缝补起过滤袋来。缝纫机是自接管后就搬来的,凤莲也把这儿看成自己的家。向河渠正补间,许明熙捧着茶杯走进来说:“老板补袋子,要让人笑掉大牙的。”
向河渠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到门外缪丽的声音说:“你以为向会计不知道怎么当老板吗?十几年前他在培训管理人员时就要求各车间负责人:别人能做的事情尽量让别人去做,自己则集中精力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为达到更好的效果而做事,这才是有效的工作方法。可现在-----”她边说边拎着水瓶向东走去,没了下文。向河渠笑道:“上什么船摇什么橹,人家要笑让人家笑去。”
六月十四日向河渠去通城农药厂找樊玉骏工程师归来,在车站遇到许明熙,说:“赵国民一早就来到厂里,是来找你的。说知道你目前很不顺利,要你不要搞这个厂了,到他那儿去,他一年不少你两万,老顾很赞成。我问厂由谁来管,老顾说由缪丽负责这么三四个月,最多到阳历年他就可以到厂里来。”
向河渠“噢”了一声,问道:“缪丽咋说的?”许明熙说:“当时缪丽不在场,我急于要走,不知他们商量了没有?告诉你,是让你心中有个数。我是旁观者,老顾好象要当这个家,不,不是好象,而是一直在为全面当家做着准备。你要小心,别露出是我说的。”
向河渠说:“你放心,我会注意的。他不出口我装不知道。实在要我走,我也愿意走。”许明熙惊讶地问:“你愿意走?”向河渠说:“一言难尽,我是悔不当初哇。今天不说,有机会我们慢慢聊。”
听到向河渠的声音,正在厨房忙碌的凤莲喊道:“哎——,河渠,来一下。”向河渠顾不上进办公室就来到厨房问:“什么事?”凤莲告诉他,上午她到菜地里割韭菜,无意中听到顾荣华跟缪丽商议要让向河渠离厂的事,问向河渠怎么办?向河渠见她惊慌的样子,笑着说他已知道了,没事的,他会应付过去的。无论走还是不走,都没多大危害,更何况毕竟该怎么办的主是自己做,不是顾荣华。
凤莲说:“姓顾的这么做,不是忘恩负义吗?”向河渠说:“没那么严重,也是为我好嘛。听老许说国民答应给我一年两万呢。缪丽的态度怎样?”凤莲说:“听话音好象她不同意。你去问问她,看姓顾的跟她还说了些什么?你心里好有个底。”
“去找缪丽谈,不怕我同她谈情说爱?”向河渠开玩笑地说。“去你的,人家眼热你个什么?年纪没有铁锤轻,钱没有顾荣华多,还是个银样蜡枪头。”凤莲笑嗔着说。
凤莲说得没错,也没全对。缪丽的情倾注在铁锤身上自是没说的,两人间眉来眼去并不顾弃别人,铁锤不在厂里工作却几乎天天来,连瞎子也看得出来,不知他老婆怎么搞的,居然同缪丽还处得很好;从顾荣华对缪丽的打情骂俏,有时还动手动脚,以及撺掇向河渠采取措施,防范铁锤夜里来厂等情况来看,两人有染是不争的事实;至于说自己是银样蜡枪头嘛,她也没冤枉他,一连串的不顺利真的就是碰上个仙女,他也提不起精神来。
说没全对呢,缪丽对自己还是颇有点情义的,明说暗示都有过,怎奈自己真没那个心绪,也极不愿卷到争风吃醋的漩涡里去。不管怎么说,他相信缪丽不会背叛自己的。他不去找缪丽,相信会来找自己的。
向河渠估计得不错,她果然来了。缪丽把情况细说了一遍。向河渠问:“从目前情况来看,形势虽然在往好的地方发展,但危机并没有消除,我还有作用,为什么要赶我走呢?”
缪丽说:“老顾并不懂我俩之间的感情,所以在同我商量时并没有隐瞒他的目的。他只是借你为他铺路,最终是要全面接管,并把厂变成戴红帽子的私人厂。他许愿我在厂的股份不少于四分之一,说不会卸磨杀驴,也会给你四分之一的股份,并不要你真的出钱。他说他绝不做忘恩负义的事,也一直记着你对他的帮助。”
向河渠说:“既然这样,为什么又要我走呢?”
“这里的原因就多了。”缪丽理了理头发,说,“包国平常来张牙舞爪的,经管办、信用社总是说要采取措施,这些会扰乱人心,影响生产,你不在这儿就影响不到工厂。
赵国民那儿一年能给你两万,那收入是稳定的,可以作为家用和还债,而在这儿什么时候能赚钱还是个未知数。
产供销你不在可以维持,他一脱身,凭他的能力只会做得比你好,不会比你差。
还有你对锋儿的态度和措施已引起老顾的不满;老许对你不介绍路头也有意见------”七箩儿笆斗,缪丽絮絮叼叼地说了一大长篇。
凤莲拎着热水瓶进来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先前的开水都让别人充了,这是刚烧的。缪丽,你哪儿的瓶空出来没有?”缪丽说:“谢谢你,凤莲婶,我喝水不多,还有着呢。”凤莲说:“那就下晚点充。”说罢转身离去。
向河渠将以他名义代顾荣华出资的前因后果作了比较详细的介绍后说:“这一回的接管,为的是填塘还债。接管前我提出将他的投入改为股份,他没同意,说等他脱身出来再说。这一来他的投入就变成我的债。
厂不厂的,我不在乎。你知道的叫我当生化厂长我还不愿当,倒要当这个福利厂的厂长啦?更何况执照上还是宝泉的名字呢。
我走是可以的,只要签个协议,他按帐面价接管固定资产、低值易耗品、所有物料和应收应付款,接受帐面的待摊费。实际亏损留在帐上,由我挣钱后弥补,这样我就可以走。
至于去不去国民处无所谓,戴庄的合同答应我的工资除外,技术服务费就一万,去就给五千。我有什么舍不得的。”说罢他拉开抽屉,取出与誉信化工厂签的合同递给缪丽。
缪丽看过合同后又放到桌子上说:“你真不该拿他的第一笔钱,真的。他是个豆腐里算出骨头来的人,你同他合作会有个好?还亏你与他从小打交道,就不了解他?”
向河渠说:“这就奇怪了,既然这样,你咋会与他合作的?”缪丽笑着说:“这你就不懂了。反正和你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在社里已呆不下去了,有个去处当然去,更何况是到你这儿来呢。只有你是根木头。”
向河渠尴尬了一会儿问:“老顾什么时候来做我的思想工作?”缪丽说是晚上。
晚上顾荣华到了。顾荣华到厂里来是常事,但今天来的目的不寻常,他是来劝向河渠离开这儿的。向河渠佯装不知道,但却交待凤莲和缪丽,在顾荣华来时不要来打扰。然后就拟他的《形势和任务》,等待顾荣华的到来。
“河渠,在写什么呢?”顾荣华脚没跨进门,就先开了口。“噢——,你好。我在分析形势,考虑怎么往前走呢,请坐。”向河渠站起来说,并伸手拿茶杯,打算泡茶。
“别泡,晚上一般我不喝茶,怕起夜。”顾荣华边说边坐到床梆上,并问:“老童呢?”向河渠将椅子拉转过来,面向顾荣华坐下,说:“她呀,洗刷忙完了就搓绳,没有个早睡的时候。”
“我晚上来是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一下的。”“什么事?请说。”两人就这样谈了起来。
顾荣华将老许、缪丽说过的情况说了一遍后说:“你在分析形势,我们也在帮你分析形势。从目前情况看,你脱身离厂比较有利。一是你外甥每年给你不少于两万,在这儿弄不到;二是你不在这儿,找厂麻烦的人找不到纠缠的对象。”
向河渠笑笑说:“没有你出钱,我根本就不搞这个荒酸二甲酯,也就不存在我接管这个厂,说白了,这个厂实质上是你的。”
“你别误会。”顾荣华忙要解释,向河渠摆摆手说:“要是我弄不清自己的角色,也白在社会上混了。你听我说,我完全清楚所面临的形势,愿意走。我愿意走不是因为国民肯给两万,他那儿我不准备去。我是他舅舅,又是老上司,去了以后不说话不可能,出的主意假如不如他的意,他是听好还是不听好?我不愿他为难。我有我的去处,你是知道的。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走?”
“这还不简单。”顾荣华轻松地说,“你、我和缪丽,还有老许都是处得不错的朋友,对外宣称由缪丽接管,实际是代管,厂还是你的。帐由你侄媳妇月底月初结一结,你放心地走。等过了一年半载,风头过去了,到那时我也脱身出来了,形势稳定了,你再回来,我们再掺起手来大干一场。怎么样?”向河渠说:“这个主意不错,但要作个小小的修改。”
顾荣华听向河渠这么一说,原本斜倚在床插柱的身子慢慢地坐正后说:“你说怎么改?”向河渠淡淡地说:“改代管为接管。”
“接管?谁接管?”“缪丽呀。”“她不行!”“她不行你来呀。”“我,我还没脱身哪。咦—,河渠,你什么意思?是怀疑我要赶你走?”顾荣华坐不住了,跳下床来手指向河渠问道。
向河渠站起来,拨开顾荣华的手,将他按到床梆上,说:“你我穿开裆裤子时就认识,相处几十年,怀疑天下人也不会怀疑你呀。”
顾荣华不满地说:“本来嘛,我们一切还不都是为你好。”向河渠陪笑说:“向河渠人称书呆子,那里就真呆了,分不清好丑人?不可能怀疑你嘛,我这样说也是按当初你出资时商定的主张办的呀。”见顾荣华有些茫然,向河渠说:“你忘了,到一定的时候,将投资款转到锋儿名下,你再名正言顺地进厂。”
“那是对付包国平的,又不是用来对付你的。”“这里涉及不到对付哪一个,而是按实际现状恢复本来面目,也叫作实至名归。”
“别说文话题,我听不懂。”顾荣华皱皱眉头说。
“这哪里又是什么文话了?我是说----”向河渠解释了一番后说,“当初你投资为的是锋儿有条出路,你呢也打算离开供销社与我共创一番事业,只是因为包国平不同意你投资,才借我的名义投资。现在呢,没有必要再借名了,恢复你的出资人名份,名正言顺地当你的大老板。”
见顾荣华要插言,忙摇手说,“先等我把话说完你再说。大老板不等于要亲任主管,可以仿股份制的形式,你当董事长,委派别人当经理、当厂长,在你的授权下主管你出资的实体。
用不着担心现在的亏损,那是我惹的祸,我承担。信用社、经管办的欠款我有法子应对,还亏的部分,我离厂后逐步归还。估计除去信用社、经管办外,拿我和凤莲的工资贴进去,大概不亏,即使亏也亏不了多少。誉信答应我人到就给五千,用来抵亏损是用不了的。”
“四万一千的贷款,你有办法应付,什么办法?”顾荣华不放心地问。
向河渠说:“这两处的贷款归在我名下,我走了,就与厂无关,这一点你大可放心。至于用什么办法应对,要见事行事。我说过,我是书呆子,不是呆子,知道不管什么事都有办法应付,要看情形决定,就象你们打牌,有按常理出牌的,有不按常理出牌的,现在说为时过早。”
顾荣华不高兴地问:“连我你也不信?”
向河渠说:“不是信不信的事,需要见机行事。现在说也说不清楚,谁知事到临头是个什么状况呢?当年阮志清排挤我,唐书记、苏乡长和秦经理力主我当厂长,我不当,那是按常理出牌,我不能让阮家后代骂我夺他父亲的位置。当阮志清不仅仅是排挤而且上升到赶我出厂时,走投无路了,我选择自己当厂长,此时就不能顾弃被他家人骂了,这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孔夫子把守信用放在为人必备的五德之中,说是‘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可有一回他刚与人结盟,出门后就违背了约定。他的学生说:‘您刚刚与人订了盟约,马上就背盟,不太好吧?’孔子说:‘在被迫情况下订立的盟约,连鬼都不信,何况人呢?’他还说:‘君子讲大信,不讲小信’‘所守的诺言符合道义就履行’。见机行事,守经从权,这才是正道。”
见顾荣华闷声不响,向河渠继续说,“按照你的意思,缪丽主持日常工作重点管生产,老许管供销,锋儿协助管生产,你呢争取早点来主持大局,没脱身前常来看看,这样大可以正常运转了。我呢,出去闯一闯,运气好能挣到钱呢,把债还掉。有好的项目呢,再来同志们你合作。你看这样可好?”
顾荣华问:“缪丽代管,你不一样能出去闯吗?”
向河渠说:“按你的说法,我走后就不再负责厂里的事了,一切都交给缪丽。代管、接管只在责任不在管理内容,无论采取哪种管法,我都可以出去闯而不管厂内的事儿,对不对?”
顾荣华说:“是的。不过---”向河渠说:“你且等我说完,你再说。我自己掌舵,可以让她放手主管日常工作。我真的完全撒手,她挑不动这副担子。对了,假如让她代管,盈亏与我有关吗?”
“这个,我想厂是你的,她代管,赚了钱当然应该分给你,亏了她自己担,就象租赁一样。”
“租赁倒是可以考虑的,但不能租给她,我再说一遍,她挑不动这副担子。老许这个人她就管不住。盈了好说,真亏了她赔不起。无论是接管还是租赁,都必须是你,缪丽不行。”
“你呀你呀,”顾荣华手指指向向河渠的额头说:“不知你是怎么想的,硬要咬文嚼字‘代管’‘接管’的,有多大区别?真的让人接管了,你吃尽辛苦创下的江山就甘心放下?”
“责任,区别就在责任。代管是赚到钱大家分,惹出祸我来当。我会计出身,帐上的把戏我不懂?许老兄用别人的钱不心疼,我不抓紧点,他花起钱来缪丽控制得住?缪丽在钱上能不能把握得住还两说着呢。
还有代管是帮别人管的,说了你别介意,要是厂是你的,那个工程泵用后锋儿会不会往回拎?围墙门上的锁会迟迟不装吗?冰机出了毛病会丢下不管到第二天来修?原料到家了会不参加卸车?缪丽的生产又是怎么抓的?工人遇到问题到牌桌上找她可是一回两回?这还是我主管发生的事情,假如我长期离厂,让她代管,厂里将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
顾荣华说:“不是有责任制的吗?”
向河渠苦笑道:“办厂的钱是你与缪丽出的,现在又处于还没赚到钱的情况下,奖赔都没法实施。责任制的执行是要讲究奖赔的,没钱实施奖赔,制度怎么执行?
我拼命奔波,就是把收率搞上去,再抓好设备整治。晶罐一投入使用,现在的每天只投一料半,可以翻成三料,日产能达到四百公斤,月产能达十到十一吨,局势就会逐步扭转。
有了钱,就可以真的执行制度。当然还得你老兄多做做锋儿的工作,拿出主人翁的精神来,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学会抓生产,慢慢地学点管理知识,到将来代替我们两个老家伙全面主管这个厂,那该多好哇。”
顾荣华惊疑地问:“你还有这个打算?”向河渠说:“说了你不一定相信,但可以去问老蒋、国民、阮志恒、阮秀芹,说不定缪丽也懂。发财致富不是我的追求,我的追求是通过写书来宏扬做人处世的准则。”
“那也很好哇,早听缪丽说过了,已写多少啦?能借来看看吗?”“才写了十来万字,没时间写。写小说凭着的是灵感,要有宽松的环境。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困境中冲突,坐不下来。在生化厂就曾想带赵国民、阮秀芹扭转局势后让他们当家,我同老蒋在幕后做做参谋从而可以坐下来。谁知天不从人愿,香肠上翻了船,公社断了我们的路,一直蹉跎到今。要是能在这儿重圆这个梦,是我求之不得的。只盼老兄能帮这个大忙。”
顾荣华闻听向河渠的这一打算,倒是有些动心了。他说:“我当然应当帮你完成这个心愿。你说说我该怎么帮你?”
向河渠说:“这好办。一是你尽快做好离社到这儿来的打算;二是做做缪丽和锋儿的工作,积极主动干起来。等你一到,随便是你在家坐镇,还是你主管外头,我们争取一两年内闯出个新天地来。等你同缪丽的钱全部收回后,我就专管新产品的开发和技术管理,其余的由你们包盘。除陪你们喝喝酒外,给我写书的自由,我一辈子都记你的情。”顾荣华说:“好!就照你说的办。”
向河渠问:“那什么时候办一下手续,形成个股份制的格局?”
顾荣华说:“这个倒不着忙,钱已投进来了,我不着忙,你慌什么?你写你的《形势和任务》好嘞,我该回去了。”说罢,他站起来,第一次同向河渠握握手,走出门去。
向河渠送他到三级河边,看着他渐渐远去,才慢慢地往回走。同时边走边想:梁金才是等片碱大局已定、承包利益诱人才发难;姚明德是刚当厂长就实施架空计;这一位呢,还没从幕后转到幕前就急不可待地派人代管。老天爷呀,一个比一个性急,这到底是怎么啦?
幸亏自己还能应付,要不然又得卷起铺盖走人了。不过假如没有这个包袱背着,自己到真愿卷起铺盖滚蛋,去誉信当个客卿,专干技术服务之类的活儿呢。可惜的是骑上了虎背再想下来就难了。
这一天他写的诗是〈拒代管〉:
“缪抓生产许供销”,俨然老板意气豪。含笑问我干什么?“开发新品莫辞劳”。
校办厂长、生化姚,使的都是架空招。而今妙计再升级,代管为名鸠占巢。
书呆不是真呆子,如何应对自知晓。利弊结果细剖析,刹时就把劫难消。
顶名投资原为他,如此行为有蹊跷。慨叹人心实难测,不知何日再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