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联营大事怕所靠非人 事母重任幸依托妻贤(2/2)
“别说这些,结婚以来我哪些方面对你不好?我说过‘打这把锄头就薅这个草’,一心一意同你过,决无二心。你要是认为我做得不够,我没办法。
对我父母你没有孝顺的义务,该怎样想怎样对待都可以,我没有权利干涉你。但我们是夫妻,我们之间怎样相处,我却是要以你对我父母怎样来确定的。你没有义务我有,你对我父母好,我对你好,你对我父母好到什么程度,我就对你好到什么程度,这是我做人的准则,是人生的大是大非问题,是没法改变的,所以孝顺我父母就是对我的情谊,也是为夫妻情感在作努力作贡献,你对我父母的一言一行,我都感受同身受。感同身受,你知道吧??就是如同对我一样。”
“我不懂文话,是个土佬儿。”凤莲斗嘴说。向河渠没同她斗嘴,继续说:“不!不仅仅是感同身受,而是胜过身受。你对我粗一些,不到之处,我能容忍,因为我俩是夫妻,谁都会有个不顺心的时候,你不顺心了,可以拿我当出气筒,粗两句、捶两拳都行,但对我父母不行,他们没有这个义务。
孝顺父母,也是为子女做个好样子。要想子女将来对你好,你就要为子女做个榜样,让女儿跟你学。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听。”
向河渠讲的是这样一则故事:有一个小女孩问老师“万岁是什么意思?”老师解释说:“万岁嘛,是形容人活得年岁长,一万年呢,老不死---”老师还没说完,小女孩抢着说她懂了,她奶奶就是万岁。老师惊讶地问:“怎么说你奶奶就是万岁呢?”小女孩告诉老师说,是她妈妈说她奶奶老不死。奶奶既是老不死,而老不死是万岁,她奶奶不就是万岁吗?
向河渠说:“瞧瞧,小女孩拿她妈骂奶奶的话当成真的了。小孩子的心是一张白纸,父母给染上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他们的是与非、对与错是从父母的言语、做法中接受而来的。说遗传,从性格、气质上讲是有一些遗传性,但更多的是父母言语和做法的潜移默化。小孩的模仿性极强,他们不能从理论上去判别是非对错,只能从父母及其他亲近者的言行中学习模仿,久而久之形成习惯。当父母的对上人孝顺也好不孝顺也好,他们都认为应该这样做,东边姜家老兄弟三个不赡养老头子,将父亲扔在姜家高原,成为当地的五保户,现在呢,老姜夫妇对他妈也是不怎么愿养,就是明显的例子?”
凤莲生气地问:“你这么比张三说李四,是认为我不孝顺是吧?”
向河渠说:“我前头就说了,你做得不错,没有谁说你不孝顺。你为我父母做了很多事,吃了不少苦,可你也没有吃亏。凭良心说我妈对你怎样?有好的吃,哪一回不留给你?有时你去了娘家,等你回来,菜等馊了不得不倒掉的事也不止一回吧?有几个婆老太帮媳妇倒马桶的?她有没有拿你当女儿?女儿有缺点我妈责怪起来毫不留情,你来了五六年了就没有一桩事做得不好的?你听见过她在人前人后说过你的不是了吗?要是我俩拌嘴让我爸妈听见了、知道了,挨骂挨怪的是谁?你就百分之一百的正确?就百分之一百都是我的错?你对我父母不错能达到对你妈那样的真心吗?”
“你是说我虚情假意?”童凤莲追洞挖眼儿地问。
“情真不真,我不去评论,你对我爸妈不错,一是血缘关系,你与我妈血管里毕竟流的是魏家的血,亲近是自然现象;二是我妈对你不是亲女儿胜过亲女儿;三是因为是我的父母。我们夫妻关系在全队没有超过我们的,人心换得人心来,你对我父母好,我自然会对你好。因为我妈人前人后总是夸奖你的孝顺,从而使你的孝顺名声在全队以致全大队都出了名,人家都拿你当样子,你吃了什么亏?”
自那次口角以后,向河渠总是在言行中表示出父母至上的态度,不论是叙说评论别人家的家务还是讲故事,只要涉及到这个方面,都旗帜鲜明地坚持这一点。
为求得妻子更好地孝顺父母,他还借用了女儿的力量。随着孩子们渐渐地长大懂事,加之家庭环境的影响,两个女儿孝敬老人的意识要比凤莲更为纯正,向河渠对此非常高兴。有时凤莲对母亲言语不及过去那么温顺,就让女儿去劝说。凤莲虽然不识字却明事理,她知道女儿的话出自丈夫,也知道丈夫的苦心,更懂得为女儿做样子的重要,常能受到不错的效果,因而这一回他还打算这样做。
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是说性格脾气的改变不容易,不是说完全改不了。凤莲现存的兄妹三个,若论在娘家时的情况,难以考证,但眼下比较却是以凤莲最为温顺的。
哥哥的粗言浊语哪怕在逢年过节,甚至到亲戚家、酒席台上,也是时有耳闻的。有一回向河渠与童保明一齐去春红家作客。那还是新亲聚会,为怕内兄的粗言浊语让人笑话,路上还提醒他注意。谁知在酒席台上不注意又露了出来,幸亏向河渠含笑向他眼一瞪,才没继续粗下去;妹妹巧莲言谈中骂人的话常占着不小的比例,不知别人听了如何,向河渠却是听不下去的,有时忍不住点一点,更多的时候是避开不听。
与凤莲是夫妻,要避开是不可能的,幸亏凤莲的粗言浊语、骂人的话比其兄其妹要少得多,容易影响些,向河渠更是存心影响她。一次为将麦草上堆,凤莲性急骂了句“要死”,向河渠就回家坐在那儿看她一人忙活,并声称自己是要死的人了,没法同她一齐干话儿;一次凤莲骂了一句脏话,向河渠几天不跟她说话,并声称要找她老娘问问骂人是不是童家的家教;有时候凤莲言语中出现“死人”的字句,向河渠就帮她数“一个”“两个”,计算她一席话中有多少个“死人”……。而向家家庭里上至父母下至女儿,中间向河渠是差不多不骂人的。天长日久,凤莲的粗言浊语、骂人的话也就慢慢地少了。因而他坚信禀性难移不是不可移,只不过难一些罢了,他还是坚持去移的。
馨兰这孩子,一说就赞同,并保证完成任务。等到晚上归来时,说是已换过了。向河渠走过去摸了摸,发现真的换过了,而自己垫的被子依然如故,便知道是女儿将她床上的换过了,体谅孩子的孝心,便也没再多说。
母亲的病今天又犯了。她怀里藏着几个煮熟的鸡蛋,说是想出去要饭,不拖累家庭;说是走得远远的,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不丢儿子的脸。向河渠心上流泪,表面上却不能哭,他说:“好哇,妈,儿子同你一齐去要饭,我搀着你。”母亲说:“你不能走,凤莲、馨兰离不开你。”向河渠拉着妈的手说:“儿子也离不开妈呀。”
母亲怔怔地站着,好一会儿才说:“那就不出去,不出去。”向河渠扶着妈妈坐下,端来脚盆、拎来热水瓶,服侍妈妈洗脚、用水、倒水,然后扶着妈妈去睡,坐在床帮上听妈妈颠颠倒倒地说往事,直到她说累了睡去。
父亲生前的晚回报是向河渠说的多;父亲死后的近两年晚上,只要向河渠在家,总是听妈妈说的多,尤其在神智时清时糊涂以后。今天的听,却引起他的担心,他害怕妈象远房的表嫂许秀英会因老年痴呆而走失。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一天本队的罗国华来找向河渠,说他妈找不到了,要求向河渠去公社放广播寻找。罗国华的父亲是表姑妈的侄子,攀起辈份来,算是向河渠的远房表兄,还在向河渠结婚的前几天就去世了。不过表兄去世,表嫂还在,见了向河渠的父母都还称为舅舅、舅母。
是什么原因也说不太清楚,反正罗国华对他母亲并不怎么好,加之丧夫之痛,神智就象向河渠的母亲时清楚时糊涂,并越来越糊涂,终至老年痴呆,以致何时走失的也不清楚。放广播找人不是大事,广播站站长老朱那儿一个电话就搞定,待到找到时已死在芦苇丛中多时了。
向河渠的辗转反侧引起凤莲的警觉,她问:“什么事睡不着?”向河渠说:“没什么。”“是为妈要去要饭?”“不是,是我想起罗国华的妈。”一听说是为罗国华的妈,童凤莲猛然坐起,愤怒地责问:“就为垫被硬,你认为我对妈不好?你---。”
“我说你对我妈不好了吗?”向河渠躺在被子里没动。“那你怎么会说起罗国华妈的?”
“睡下来,我跟你慢慢说。你这个样子不冷吗?”“不行,你必须说清楚。”凤莲坚决地说。
“妈脑子一糊涂竟然想去要饭,我就想起罗国华的妈也是神智不清楚走出去的,我能不害怕吗?你对我父母的孝顺我是心中有数的,快睡下,冷。”
凤莲刚躺下,向河渠就把她抱在怀里,说:“你问我为什么睡不着觉,处在目前情况下,我有些拿不定主张,所以睡不着,你却胡搅瞎缠,唉——,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对我爸妈不好的了?”
凤莲回忆到向家近二十年来,夫妻间吵嘴虽也次数不少,可是确实也没指责过她不孝顺。即使这一回为老娘垫被没有另两床软和,也只是要求换软和些的,尽管后来口角中语气升了级,也没怪她不孝。再想想丈夫这些年来的坎坷,不知道又遇上什么困难,自己却在瞎猜疑,不禁有些内疚,说:“什么事告诉我,看我能不能帮出出主意?”
向河渠将这几天校办厂内发生的事情、去水泥厂联营及煤的事情约略地说了说。凤莲问:“你担的什么心呢?”向河渠说:“校办厂老许、金才连成一气,我不办联营厂,只怕也搞不出个名堂,完全丢手又怕会亏本对不起张校长,不丢手又做不到主;联营厂呢,张校长说得也不错,生产人员是人家的,指挥权是人家的,自己在生产方面只有建议权,依为后台的褚国柱是个不肯挑担子的,我这儿只有梁金德在那儿长驻。可金德除了不会背叛自己外,在那儿能起多大作用,也是说不清楚的。虽是侄女婿,对他的能力却懂得很少,这一次在车站被人骗赌,劝阻无效让我很担心,我的话他不一定听,说了不一定有用。离开校办厂有困难,长驻联营厂有困难,再加上妈的病更让我牵肠挂肚。”
“不放心我?”“说不上放心不放心的,是母子间的感情所致,有时候你不一定能理解。我小时候磨难非常严重,四岁还不会走路,气喘病缠着我十几年,有时候眼睛一翻,形同死人。我爸或在当匪乡长,或被关在国民党、的监狱里,我全靠妈抚养。当然莲姐九岁就来带慧姐和我吃了不少苦。我认识的第一个字、会读的第一句话,都从妈那儿来。对爸是怕多亲少,对妈却只有亲而没有怕。放学回来看不见爸不着急,看不见妈会到处去找,直到找到。妈在我心目中比什么都重要。现在她老了,病了,糊涂了,需要儿子伺候她了,儿子却不能亲伺在侧,这个决断我难下。”
凤莲说:“馨兰不声不响地拿她的垫絮换奶奶的,你的突然发现妈的垫絮没有我们的软和,估计也是馨兰告诉你的,你刚才说的话,还有这么多年来妈对我比对慧姐霞妹还好,我也不是没良心的人。”
“谁也没说你不好。”向河渠拍拍凤莲的背说,“你是个好媳妇好妈妈,也是我的好女人,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简单,我知足。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不到之处不论是谁都可能有的,我知道。我和两个女儿将我妈看得极重,是血缘关系所致,不奇怪。到你老了,女儿也会将你看得极为重要的,这是天性,也是你对我父母的作为天长日久的影响所致。我决断难下,是因为有些事情做儿子的去做是理所当然,要你去做却很是对不起。”
“你是指有时妈大便屙不出,你就去拨、去挖,不要我动手,将来尿屎在床你也不想要我洗刷?”“是的。我是妈妈生养的,应当为妈做一切事,没有任何事我不可以做的,就象陈锦纯伯伯帮他妈妈洗澡一样,妈能帮子女做的事,子女也应该帮父母做。你却没有这个义务。”
“河渠,人心总是肉做的,这么多年来你真心对我好,我知道;爸妈对我就象亲生,我也知道。去不去临城,你自己掂量,但服伺妈的事你可以放心地交给我,我会尽力做好的。”
向河渠用力抱着凤莲说:“就是苦了你了。”
“只是你说的那些为难之处应当怎么办呢?尤其是金德。这么些年来劝他不赌、少赌,你说的次数不少了,他肯听你的吗?要是他不拿你的话当话,你再县城、跃进两头跑,就怕两头都弄不好就糟了。咳——,也怪我多嘴说让他去。”凤莲有些后悔地说。
“不怪你提他,我当时,不用说当时,就是现在也找不出个合适的人选来,所以你一提也就同意了。”“国民不是很好的吗?”“你说得不错,只是他已有了行当了,来不了。”
“张井芳呢?这个人不错,他是肯听你的话又肯做事的人啊。”
“比金德是强多了,只是主动性不够。再说已定了金德,怎好再换人?只能等厂子稳定了,需要增添管理人员时才能找他。”
“可是你刚才说的需要个得用的助手还是没法解决啊。”凤莲担心地说。“你说的我哪里不懂呢,古人说‘欲成千秋业,务揽英雄心’意思是说要想成就一番事业,就必须招揽各方面的英才来辅佐自己。可是收揽英才靠什么?只靠自身的人品和才能是不行的,人才有家属要生活,他投靠你,你能给他什么?你这儿没有钱财、没有地位,他凭什么要投靠你?别提过去我能招揽一些人才,那是有个生化厂撑着。而今有什么?校办厂连个象样的办公室也没有,联营厂住宿的地方还没安排,到哪儿招揽人才去?国民是不错,儒君大哥那儿已经有了安排,他会从米箩里往糠箩里跳吗?事业辉煌赖群英的道理我懂,可我没栽下梧桐树,引不来凤凰啊。”
“哪怎么办呢?”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已选了老二就是老二吧。他说过,没事做打打牌,消消遣,一旦有正当的事办,他会尽心尽力地办好的。且先试试吧,毕竟有玲儿这层关系,要可靠些。张井芳的才能不少也是在做事中磨练出来的,这方面我还有点经验。只要联营厂站住了,找能干的人的路子也就有了。现在担心也没有用,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睡吧。”
“说的也是,上什么山砍什么柴,到哪儿说到哪儿。”凤莲挣开身子,转身睡去。
说是不想这些了,又怎能不想?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一贯地想得开的向河渠却是思绪万端,难以入睡,又不敢翻身,侧身蜷曲在床上糊里糊涂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