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抱宗旨应付说客 为朋友揣摩进退(2/2)
思前想后主意定,好来好散是上乘。
小环是个好小伙子,聪明、机灵,能干也肯干,一直关心我的成败,多次劝我要改改,要善于与上级周旋。他举周总理和彭德怀为例,说耿直的吃亏,善于周旋的能左右逢源;又举农具厂符凌云为例,说连说话都吱吱唔唔不分清的人也当上了厂长。朝中无人莫做官,只要能跟上头周旋好了,就能坚持下去,争取转机。由于有了电工证,又学习过安全培训,纺织厂、农具厂都劝小环到他们那儿去。小环说:“要不是向会计送我到这儿学习到那儿培训,谁认识我呀。向会计在厂一天,我一天不走。”公司傅会计和几位副经理都喜欢小环,从前途出发,他还是留在这儿好。当然要是将来能建起一个不错的私营企业来,让他去帮国民负责生产,也是个人才,只是目前不行。
正在云里雾里暇想的时候,突然有人喊:“向会计!”向河渠起身一看,是缪丽。
缪丽知道向河渠误解她去阮志清塑电厂的动机,两次进行了解释,并在十几天前特来告诉说她已离开了塑电厂。
向河渠说只要自己立定脚跟做人,在塑电厂工作也没有什么不好。缪丽说她已说服妹妹一齐离开了,妹妹在无锡找到一份工作。原本就是为防止妹妹走她的老路才到塑电厂来的,现在妹妹走了,她当然不会呆在那儿。并说假如向河渠离厂创业,愿意跟他一起干。今天来就是问问情况的。
对缪丽此人,向河渠不想招惹,这是一块烫手的粘糕,粘上了难甩脱。他坚定地恪守着夫妻关系第一的原则,可又知道自己并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让缪丽在身边工作,那可保不住藕断丝连,还是远离为佳。因而他说目前事情比较复杂,究竟离厂后怎么办,还没个头绪,而且目前还离不了厂。劝缪丽最好的路是去小朱那儿开个小店,也算是创业,又能夫妻在一走。并再次劝她奉行“夫妻关系第一”的原则,着力搞好夫妻关系,这才是追求幸福的正道。
缪丽说:“不要总是象个传教士似地说教,我不会缠你的,是真心想帮你,别不识好人心。”向河渠笑着说:“难道我不是在真心帮你?只有别有用心的人才不劝你上徐州呢。有心的,当我有了项目后,在徐州帮我打开销路,就谢天谢地了。”
缪丽走后,向河渠提笔拟退路,正写间,馨兰来了,说:“妈叫你回家打药水,刚才差点儿中了毒。”向河渠一听说,大吃一惊,父女俩立即骑车回家。
“叔叔!”突然有人在喊,向河渠一看是侄儿振华,连忙下车问:“咦——,华儿,什么时候回来的?”向振华告诉他:“昨天晚上到家的,听婶婶说你害红眼儿病,不要你宿在家里,是吗?”向河渠说:“是啊,要不是叫我打药水,今天还不回来呢。这样,我先去打药水,回头我们叔侄再聊。”向振华自是说好。
这一期的棉田稻田都要打药水,工作量很大,打了十几桶,棉田还没打完,第二天露水干后继续打。谁知喷雾器上的小贮水器坏了,漏水,倒掉水,用烙铁修补,可能是凉鞋上的塑料不是聚乙烯,焊补不上,只好用塑料纸当围裙系上,继续打,将向河渠累得够呛。累虽累,却乐在其中,因为又能花大块的时间帮爱人干农活了。
同振华的一席话让向河渠动了心,是不是可以从建筑业上开一条路子呢?技术指导和部分业务由振华负责,员工组织、物料采购由我方负责,比如让秦康寿负责找几个木工,让薛锦山夏振林牵头组织砖匠,由陆锦祥负责供应和业务,由振华的姨夫协助采购,同时帮陆锦祥熟悉业务。可以与秦、赵、陆商量商量。
国民的丈人来厂,是因国民去夏港乡找建厂的地方,不放心来了解一下情况。老人原任村支书,在当地还是挺有影响的。为让他敢于全力支持女婿离厂创业,向河渠将国民进厂以来所表现的能力和创造的业绩、生化厂盛衰经过、自己辞职的原因以及创业的设想作了详细介绍。话刚落音,老支书就表示将全力支持。
尽管如此,向河渠却对自己刚才的发言进行反思:象这样洋洋洒洒详谈细说,用于熟人自是应当,在初相识面前是不是有夸夸其谈之嫌,从而会产生不良印象,影响效果?人与人之间的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一旦形成很难改变,得设法补救。于是他在老支书表态后说:“与老哥哥初相见,就箩筐簸箕地说了许多,让老哥哥感到国民他舅舅大概是个夸夸其谈的家伙吧?”
老支书忙说:“对老弟的为人和水平早听国民和秀芬说过了,亲家也说了不少呢。你的用心我能理解。虽说从没见过面,但印象早在心里印上了。不是说一见如故吗?今天我们就是一见如故呀。”
老支书这么一说,向河渠放心了,说:“我呢,说到底只是个不通世故的书呆子。原来树国民的本意是把他推上一把手的位置,好好地巩固、发展、壮大这个厂,我呢,为他当当参谋,撑撑他的腰,同时在他的庇护下有一个安静的环境,完成我的关于怎样做一个真正的人的探讨和研究。没想到事与愿违,一着不慎全盘皆输,香肠精肥比例的不当,引起这样严重的后果,加上环境、人事因素的凑合,以致补救无方,只好仓促后撤。但初衷不变,愿和老哥共同辅佐国民创一番事业。”
老支书说:“你放心,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从一定意义上说我还要感谢你老弟呢,不管怎么说国民毕竟是我的女婿呀。”
正尔八经地写日记,向河渠是从八五年八月七日开始的,扉页上写的是:“生平不解愁滋味,惯以笑声熨皱眉。险山恶水寻常过,风刀霜剑鼾如雷”。这一天记的内容共七百字左右,涉及家庭的“凤莲田头打药水,老娘夜色理山芋滕,喷雾器盖子掉了。”“今晚22点另4分立秋,合家纳凉吃西瓜。”连标点符号45个字,占全文7%不到,其余都是厂里的事,约占93%以上。一年刚到的八六年的八月六日日记近千字,涉及厂里的事仅“跟老伍讲了酒精钱,一分钱也不能动,要发给工人。”仅23个字,只占全文百分之二点几,其余的不是记关于人员的分析就是家庭的私事,而且就是公事,从严格意义上讲,还是为了了却自己的心愿,而不是记关于兴厂的。这一天日记的结梢写的是:“回忆八年来,尤其是近两年的历程,这才是:
醒了迷梦去烦恼,无边苦海回头早。叹人间是非颠和倒,一腔热血主不要。
闲云野鹤四海飘,放下包袱任啸傲。万里征途纵崎岖,也不权门表忠孝。
凄然仰天聊一啸,尽将是非恩怨了。
可见人的心一冷,就带来明显的后果。
为朋友们的去留,向河渠分别跟所有人都一一作了交谈。
伍子芳表示不跟老蒋干,原因是老蒋为公做不到很负责任,为私做不到顾及他人,跟他无论是谋私利还是创事业,都不会有好结果。在向河渠没找到好路子前,他想先回村办厂去,等向河渠扎下根来,什么时候需要他什么时候到。
伍子芳是向河渠亲自请来的,不能没个交代,只是自己前途未卜,箍在一起,在扎下根前是负担不起的,他有意回村,当然是件好事。
戴冬珠说她去学裁缝,只等向河渠一走她就走。
陆锦祥态度很明朗,村里康支书要他到村里当一般干部,他说向河渠这儿他走不得,要等向河渠的去向定下来,并且离开他也无关紧要时,才去村里任职。
范模已有人请他去长江钢厂开行车,是件大好事,就不用担心了。
蠡湖的三位都说是暂且回家,裴、周、魏则暂时不动,这六位都表态何时需要何时到。
洪礼好办,他先到芜湖做生意,需要时他就来。
郑若华的去留有点费踌躇,这相公无所谓义气不义气,见利则忘义。片碱一度亏本就因他暗中偷卖液碱,偏碰上自己的那位宝贝外甥女儿马虎不收数,只按发票开入库单。虽说他明确表态要跟自己干,但如果他的老毛病重犯,说不定投资的钱还没收回,又被他所卖。从免受危害计,则侧重说清留厂的好处,劝他单独搞承包,一年缴几千块钱,他承认试试。还好他同意试试,要不然也不能拒之门外,毕竟同一个村,郑支书过去有过关照,到生化厂来又是自己弄来的,而且一直不被老蒋看好。
自唐书记八月二号谈了几分钟话后,尹助理、段乡长都找向河渠谈过话,要他继续干下去。段乡长问要搞好这个厂的关键是什么?向河渠说:“公正。”
段乡长问什么意思?向河渠将当厂长的背景、两年的经历、工厂的现状、辞职的原因都说了一遍后说:“所谓公正,就是合情合理、不偏仄。生化厂面临极大困难,却收去楼房不承担贷款;毁去生产香肠的设施不准生产,这是否合情合理?银行因为这些不再贷款,我的目标如何实现?既然目标无法实现,还当这个厂长干什么?当厂长就为振兴厂子,没指望振兴就不当,所以要辞职。”
阮友义终于出面了,尹助理让小环通知向河渠,下午两点半去乡政府阮书记处谈话。
谈什么呢?国民说昨天下午的大会上阮友义说他不记得哪次会上点名批评过向河渠了,就是批评了又怎样?一批评就辞职?贷款从八万上升到二十几万,就这样好不干了?过去自告奋勇搞承包,没有错,现在亏了本,要查原因。蜜饯厂亏了,原班人马也要坐下来查原因。国民说:“要是今天他否认点过名,再做你的工作,怎么办?”向河渠说:“除非满足我的条件。”
谈话是阮、唐两书记一起找向河渠谈的。阮书记说:“直到这次党委会上我才听说你辞职是因为我在哪次大会上点名批评你了。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点名批评人,也不记得点名批评过你。说是六月二十七号,这是有大会发言稿好查的,不要说没有批评,就是点了名又怎么样呢?”
向河渠说:“点名批评这一点蒋支书传达会议精神时已传达过了,主要是‘多大的个厂还搞书面报表’‘固执己见’,这些不伤人,无所谓。伤人的是参加大会的村组干部告诉我的,原话是‘别人不敢包的厂他敢包,今年二十五万,明年五十万,后年一百万,直到现在还在吹。’过了一会儿,又说‘大家不要学习向河渠吹牛皮。’这已不叫批评了。”
“伤了你的自尊心了?”见向河渠不回答,阮书记说,“你比我高一届,好歹我们算同学,过去我在这儿时抓农业,你搞工业,相互没有交往,更没有什么意见,我不可能这么说。”
向河渠说:“如果只因为你书记说了这几句话就辞职,那也未免太小看我了,我会为一两句话意气用事?”
唐书记说:“你跟人讲拆了你的烘房,不让你生产汽水,让你损失了四万块钱?”向河渠说:“传话人恐怕传错话了,我的原话是‘拆了我的烘房,砸了我的操作台,不让我生产香肠,四万块钱亏不下来。’”
阮书记问:“辞职报告上你将原因都推给了领导,厂搞到这种地步,你就没有责任?”向河渠说:“这是辞职报告,不是总结。辞职的原因就是因为领导的不公正。”
唐书记吃惊地问:“什么?你说党委不公正?”
向河渠问:“生化厂已负债累累了,在这种情况下你们收去楼房却不承担贷款;香肠是我承包后得以在第一年的半年里就扭亏增盈的主产品,你们拆毁设施,不让我生产,这算公正吗?”见唐书记张口要说什么,向河渠接着说,“我知道你要说压库香肠压了一年才卖掉,是的,那是我向河渠工作上的大错,收全猪导致肥肉卖不掉,提高肥肉比例导致顾客不欢迎,甚至合肥官司的潜在原因也在于此,只是不能作为诉讼理由,但这不能作为不让我生产的理由。一窑砖报废了,能关窑不让再烧了吗?一次大的失误就不许再生产,这是什么逻辑?难道这算公正?”
“向河渠!你目中还有领导吗?这是什么态度?”唐书记指着向河渠断喝道。
向河渠一愣,觉察到自己的语气过火了,忙说:“对不起,二位书记,我这臭脾气,一到理由不顺时就容易犯,阮书记有点了解。我说过我不是当厂长的料子,其中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直筒子,有什么说什么,受不得冤枉、委屈,不会与上级周旋。”向河渠说的阮书记有点了解,是指他们不但是校友,而且是邻村,向河渠的直筒子,有什么说什么,不会与上级周旋的过去,阮书记多少也知道一些。
唐书记不高兴地问:“谁冤枉你了,亏本是事实,贷款上升了十几万也是事实,你有什么可委屈的?”
向河渠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厂子亏了是我的责任,我承认。但今年二十五,明年五十万,后年一百万不是吹牛,我是有依据的。按生产能力讲,年产百吨香肠、七十万平米胶带,年创一百五十万产值不是吹牛。”唐书记紧跟着问:“达到了吗?”
向河渠张口想驳,想了想,忍住了,说:“对不起,唐书记,我又差点犯牛脾气了。这个问题我不回答,你会找到答案的。”说句心里话,他为面对这些领导思想水平、思维能力的低下感到悲哀,觉得在这些浅而易见的问题上再作争辩,真会辱没了自己。
阮书记说:“老同学,我,一个乡的书记,再怎么的也不会象你想象的搞什么个人报复的,再说我与你也没有什么私人恩怨。运动中你上学,我在农村,不是敌对派,而且即使分派,你从观点上说是拥派,与我们还是一派的;我到乡里时你已到农机站,我们基本上没有交往,更没什么意见;你怀疑我会因阮志清的关系,我知道你那次汇报时我一见阮志清就离你而去,从而引起你的怀疑。那次我确实有要紧事找他而没有听完你的汇报,你不要瞎怀疑,我不会为他搞什么打击报复的。我知道就是让他继续当,不等于比你好。至于点名批评,我根本就不记得,你不要听人挑唆,说有什么关系网不网的。你厂搞亏了,党委中有些人说几句闲话,甚至当面指指点点,也在所难免。全乡上上下下都知道你向河渠有水平,有能力。有能力有水平,用到生化厂扭亏增盈上去,不要在这儿钻牛角尖。现在当唐书记和我的面说说你扭亏增盈的法子。”
依往日的脾气,说他钻牛角尖,可能又会辩驳,但今天没有。他知道以一个乡党委的一把手能说出这种话来已属不易,因而他认认真真地说:“我赞成阮书记的观点,求大同存小异,不在枝节问题上纠缠。既然书记不耻下问,我也就斗胆直说。”
向河渠就生化厂现在已具备的生产能力、单项产品的成本和销价、企业的负担详细叙述后说:“正如傅会计所说的,沉重的负担必须有强有力的支柱产品才能支撑,如果用麻秸子撑磨盘,必然一撑就断。面对现状,要么是起用强有力的支柱产品,要么是去掉沉重的负担,否则无法改观。”
接着他就这两点分别作了设想:关于减轻负担有两条道路,一条是关厂重建,一条是楼房款减贷款。他说:“关厂重建是上策。外国有破产法我们可以借鉴。由银行、政府和企业三方代表组成清算小组,对工厂进行关门清算,得出包括应收款在内的总资产和各项债务,然后按工资、税收、贷款和应付款次序进行分配。工资和税收是不打折扣的,全额支付,剩下的按比例分配。清算后厂就不存在了,债也就没了。在这基础上重新建厂,按企业实际占用资金承担贷款。”
至于起用强有力的支柱产品,他说就不用展开说了,因为书面报告上已不止一次说过了。
唐书记问可还有其他办法?向河渠说:“其他的做法当然有,比如单项承包,硬上缴,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唐书记问假如采取这个办法就包给他行不行?向河渠说他不包。
“为什么?”“很简单,这办法不能扭转大局,只对承包者有利,我不贪这个利。”
两位书记对视了一下,见阮书记点点头,唐书记说:“辞职这事你好好想想,党委再考虑一下,今天就谈到这里。”
党委会采纳他的意见吗?向河渠摇摇头,不作这种打算。辞职离厂差不多已是铁板上钉钉,无可改变的了,正如他在诗里所写的:
铁锤砸我生产线,白收大楼不给钱。客户要货我没有,几十双手无奈闲。
服软求情没效果,据理力争白费涎。愧对全厂好兄弟,我撤我职回家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