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墨点决开生死簿 浪头吞尽古今愁(2/2)
列车长在最后一刻拉下紧急制动闸,钢铁摩擦的火星像流星般划过黄昏。洪水在距离铁轨三百米处轰然而至,将刚刚经过的铁桥吞没得无影无踪。车厢里的伤兵们沉默地望着窗外,有人开始低声哼唱《松花江上》,沙哑的歌声混着血腥味在车厢里回荡。
洪水肆虐的第七天,蒋在珍乘着小船巡视灾区。水面漂浮的不仅有日军的钢盔,还有绣着出入平安的香囊。当他弯腰想捞起一个飘过的拨浪鼓时,船身突然一震——是个抱着门板幸存的小男孩,嘴唇冻得发紫却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攥着胸前的长命锁。
报告!日军第十四师团开始吃同伴尸体了!通讯兵的声音兴奋中带着恐惧。蒋在珍却突然暴怒,一拳砸在船舷上:这他妈的算什么胜利?!
浑浊的水面倒映着支离破碎的晚霞,像无数流血的眼睛。远处不知哪座寺庙的铜钟被洪水冲倒,沉入水底时发出沉闷的呜咽,如同这片土地永恒的哀伤。
日军第十六师团的残部困在仅存的高地上,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军曹小林次郎舔着干裂的嘴唇,望着浑浊水面漂浮的一具具肿胀尸体,恍惚间竟觉得它们像家乡樱花季节河面上飘落的花瓣。
空投!是空投!了望哨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十几架运输机从云层中钻出,机翼反射的阳光刺得人流泪。包裹着降落伞的物资箱缓缓落下,却在距离高地百米处被突如其来的侧风吹偏,扑通一声没入黄浊的洪水。小林次郎跪倒在地,五指深深抠进泥土,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八格牙路!联队长吉野大佐拔出佩刀疯狂劈砍着身边的灌木,刀锋卷刃了也不停手。他的眼窝深陷,军服领口爬满虱子,曾经精心修剪的小胡子如今杂乱如荒草。三天前,他亲眼看见辎重队的士兵在夜色中分食一具尸体,月光下那具尸体的左手无名指还戴着婚戒。
远处传来微弱的呼救声。一个落单的日本兵抱着一截浮木,被水流冲过高地附近。小林次郎站起身,下意识要解绑腿带救人,却被吉野的刀尖抵住喉咙:省点力气吧,明天我们可能也要吃...那个了。刀尖的寒意顺着喉结爬上太阳穴。
与此同时,武汉行营的作战室里,李宗仁正用红蓝铅笔在巨幅地图上勾勒出新的防线。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中,他突然停下动作:委座,日军华中派遣军已突破安庆。
蒋介石背对着众人站在窗前,玻璃上倒映出他青白的面容。外面下着雨,雨滴在玻璃上蜿蜒如泪痕。花园口...他低声呢喃,这三个字像咒语般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
白崇禧突然将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三十万百姓换来的只是日军晚了半个月进攻武汉!他的金丝眼镜歪在一边,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何应钦默默拾起一块瓷片,锋利的边缘割破手指也不觉:但洪水确实困住了土肥原的三个师团,给武汉会战争取了...
争取了什么?陈诚突然拍案而起,桌上的军帽被震落在地,日军现在沿长江西进,江防压力比陆路更大!他的声音在字上突然嘶哑,像绷断的琴弦。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墙上一寸山河一寸血的标语。雨水顺着窗缝渗入,在地图上黄泛区的位置晕开一片水渍,仿佛那片土地仍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