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蛋章 爷爷的铁算盘不算钱(2/2)
陆明珠笑了,给程小金盛了半碗面,碗底臥著个荷包蛋。
程小金立刻忘了糖人,捧著碗吸溜起来。
程守一把菸灰缸往桌中央推了推,拿筷子蘸了点汤水,在菸灰缸底下画了个小鉤。
竖弯鉤。
程小金看见了。
他把面咽下去,问,“爸,你画错字了”
程守一看了他一会儿,把菸灰缸翻过来。
底下乾乾净净。
“没错,这是咱家的记號,往后你看见这个鉤,先別喊,先看周围有没有活人。”
“没活人呢”
“那就更別喊。”
程小金想了想。
“那我干啥”
程延年夹起一根麵条,慢慢吸进嘴里。
“跑。”
程小金不服。
“程家人就会跑”
程守一把他的碗扶正。
“会跑的人,才能回来吃第二顿饭,你爷当年要是不会跑,哪有你爸你爸要是不会跑,哪有你”
程小金觉得有道理,又觉得这事不够英雄。
“那哪吒也跑吗”
程守一用筷子点了点菸灰缸边角。
“哪吒不跑,所以他得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小金,真到了那一步,英雄不好当。”
陆明珠拿筷子的手停了停,她给程守一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饭。”
程守一没再说话。
那顿饭程小金记了很久。
面香和荷包蛋都在记忆里,可真正扎在他脑子里的,是饭吃到一半,院里的井忽然咕嘟响了一声。
井水往上翻了个泡。
泡一破,冒出一点凉气。
程延年放下碗,走到井边。
程守一也跟了出去。
程小金端著碗,光脚跟在后头。
陆明珠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让他把鞋穿上。
井口边,铁算盘被程延年抱了出来。
他拨了三颗铁珠。
第一颗落下,井水退了半寸。
第二颗落下,院里的枣树叶子抖了抖。
第三颗落下,程小金手里的糖哪吒掉了一条胳膊。
程小金急了。
“爷,你赔我哪吒!”
程延年没理他,把算盘递给程守一。
“你听。”
程守一把掌心贴在铁珠上,闭了闭眼,又睁开。
“第三处水口在响。”
“满城”
“嗯。”
程延年骂了一句。
陆明珠站在门口,围裙角让她攥成了一团。
程小金蹲在地上捡糖胳膊,听得半懂不懂。
第三处,满城,水口,响。
这些词后来在他脑子里藏了二十多年,藏在旧柜子底下,平时没动静,真到了某天,手一摸镇海铁,旧声全冒了出来。
那天晚上,程守一出门前,把那只菸灰缸擦了一遍。
铜胎被擦亮了,底下的黑垢却没动。
程小金趴在门槛上,看父亲往包里放东西。
一张旧地图,一把摺尺,一叠拓纸,还有那根没点过的烟。
“爸,你又去瞧瞧”
程守一把包扣上,蹲到他面前。
“嗯,瞧瞧。”
“你跑得快吗”
“比你快。”
“吹牛!”
程守一笑了,把耳后的烟取下来,夹到程小金耳朵后头。
烟太长,压得他耳朵塌下去。
“等你长大,紧张的时候就磕两下,別点,点了伤肺,磕两下能稳手。”
程小金顶著烟,很认真地点头。
“这是程家秘术吗”
“算是。”
程延年在屋里骂,“算个屁,他那是怕你妈闻见烟味揍他。”
陆明珠端著药碗出来,程守一起身就想走,被她拦住。
“药喝了。”
“来不及。”
“喝了再来不及。”
程守一只好接过碗,一口闷下去,苦得脸都皱了。
程小金在旁边乐,“爸,你也怕妈。”
程守一弯腰捏他脸。
“程家规矩,怕媳妇不丟人。”
陆明珠脸红了,拿抹布抽他。
院里灯光发黄,枣树影子落在墙上,井口盖著石板。
那一刻,程小金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爷爷骂人,妈煮麵,爸嘴硬,自己挨打后还有糖吃。
后来母亲走得早。
走的那天,程小金还小,只记得屋里药味重,陆明珠把父亲给他的那根烟从他耳后拿下来,放进小木盒里。
她摸著他的头说,“小金,別怨你爸,他往地下走,是想让你在地上好好活。”
程小金那会儿听不懂,只顾著哭。
陆明珠又把一枚乾隆通宝塞进他手心。
“你爷说,铜钱属金,能压一压水里的脏东西,以后手凉,就攥著。”
她说完,咳了很久。
程守一没在屋里。
他那次出去瞧瞧,回来晚了三天。
程小金记得很清楚,父亲回来的时候,鞋底全是黑泥,手里少了那只菸灰缸。
程延年坐在院里,铁算盘摆在膝上。
爷俩隔著一口井对看。
程守一说,“菸灰缸留在那边了。”
程延年问,“留给谁”
程守一没答,只从怀里摸出半张潮湿的拓纸,塞进木匣夹层。
很多年以后,程小金坐在后海会所里,看见林老板把同样的菸灰缸推到自己面前,甲缝里的红筷怨粉都安静下来。
他才想起六岁那年的面香,糖哪吒断掉的胳膊,井里翻出的凉泡,还有父亲临走前那句话。
会跑的人,才能回来吃第二顿饭。
可他父亲跑了二十年。
那第二顿饭,一直没人动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