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判官令牌(2/2)
“那白蛇,本是判官老爷特意遣来渡难。”
“祖奶奶事后梦中得见判官法驾,得赐箴言:汝腹中稚子,来日当为吾固守香火,世代不绝。”
她缓缓叙家族宿命:“我奶奶平安降生,长于古墓,娶妻生子,代代延续。只是我族宿命奇异,男丁从来活不过满月,唯有女子可承白蛇灵脉,接续香火。”
穆念慈心头微恻,轻声问道:“那你父亲……”
翠微微一怔,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转瞬便消散无形。
“我本无父。”
答得干脆利,无半分郁结。
“族中女子皆是如此,借外人血脉延嗣,受孕之后,男丁不留,外人亦不得留存,永世不得涉足古墓。”
穆念慈唇瓣微张,欲言又止,终是将满腹劝慰咽了回去。
翠反倒淡淡一笑,毫无怅然。
“我从未见过生父,亦无半分念想。”
她轻轻耸肩,语气通透,
“我娘自幼便告知我族规矩,我族血脉依白蛇而存,代代相守,无需婚嫁依托,尘世凡夫,怎及白蛇岁岁相守、不离不弃?”
话语轻巧,却藏着百年一族的清冷孤执。
杨康听在耳中,知她自幼认命,早已看淡世俗情爱骨肉,心中暗自感慨,却并未追问。
翠倏然起身,打破室中沉寂。
“险些误了正事。”
她快步走至供桌前,俯身伸手,在桌底摸索片刻,取出一具扁长檀木匣子。
匣子质地温润,表面被岁月摩挲得光滑透亮,古意盎然。
翠将匣子轻置供桌之上,抬手拂去表层薄尘。
“这枚令牌……”
她抬手掀开匣盖。
匣中静静卧着一枚漆黑令牌,通体黝黑如墨,不映半点清光,似能吸纳周遭所有灯火星辉。
令牌正面,仅镌刻一个古拙“判”字,笔力苍劲沉厚,不似人工雕琢,仿若与生俱来、生于木骨。
令牌背面,隐刻一面肃穆鬼面,无狰狞凶戾,唯有庄严凛然,堪比佛门金刚法相。
翠双手轻轻托住令牌,稚嫩面容上,满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肃穆。
“此乃当年判官老爷托梦予我祖奶奶,敕令世代供奉的镇殿信物。”
“祖奶奶传下遗训:有缘人临于此地,当以此牌相赠,不得私藏。”
她着,抬眸望向杨康。
穆念慈亦随之侧目,目光于杨康身上。
杨康微微一怔:“赠予我?”
翠未曾应答,只反复端详手中令牌,似在核验冥冥中的机缘契合。
“我在此守墓三年。”
她将令牌轻轻放回匣中,抬眸静静打量杨康,眼神澄澈纯粹,无半分孩童戏谑。
“三年来,除却你们二人,此间古墓飞鸟不至,虫兽罕临,更无生人踏足。”
她微微歪首,细细端详,目光通透,似能洞见人心气韵。
“你这人,好生古怪。”
杨康问道:“何处古怪?”
“不清道不明。”
翠眉头微蹙,细细思忖片刻,终究摇头,
“只是你身上,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韵。”
“何种气韵?”
“便是不出。”
她顿了顿,忽而眉眼微弯,道出一句莫名契合的话来。
“只是我知晓,判官老爷,素来喜独战群邪,秉公断事,与你性子,隐隐相合。”
杨康闻言,不禁哑然失笑。
一旁的穆念慈心头微松,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眉宇间的戒备尽数散去。
翠抬手,将檀木匣子径直推至杨康面前。
“拿着吧。”
杨康并未即刻伸手承接,目光于古朴匣子,又望向眼前稚童。
“此乃你族传世至宝,贵重非凡,你贸然赠予外人,岂不可惜?”
翠闻言,反倒生出几分不耐,稚气的脸上带着老成的笃定。
“祖奶奶早有遗命,此牌不可私守,只待有缘人。”
“今日你至此地,便是命定之人,不赠你,更赠何人?”
言罢,她微微叹气,语调老气横秋:
“此物留在此地,我日日需净手更衣、择时焚香供奉,岁岁年年,繁琐至极,如今交付于你,也算了结一桩世代执念。”
穆念慈见状,温声劝道:“杨康,姑娘一片赤诚心意,你便收下吧。”
杨康抬眸凝望翠澄澈无垢的眼眸,目光坦荡纯粹,无半分不舍、无半分算计。
他终于抬手。
指尖触碰到那枚漆黑令牌的刹那,一股彻骨凉意瞬间漫遍指尖。
非木料的阴冷,非金石的寒冽,而是一种清绝太古的寒凉,仿若将万古寒凝之气凝于方寸之间。
瞬息之间,一道低沉肃穆、浩瀚苍茫的系统提示,骤然在他识海深处响起,无喜无怒,平直宣告:
【获得重要道具:判官令。】
【阴德+五百。】
【阴德者,阴骘善功也,积淀深厚,则幽冥鬼神敬重相待,宿主阴德越高,越得阴司诸圣礼遇庇护。】
杨康心神巨震,未及细思其中玄妙,一股清冽气息自令牌掌心涌入,沿经脉直冲天灵,贯通四肢百骸。
初时是透骨清凉,转瞬便化作一股温润醇厚的暖意,沉丹田心脉。
不炽不烈,却厚重绵长,仿佛一道无形善根,悄然在他心底扎根蛰伏。
垂眸再望手中判官令,黝黑板面之上,那古朴“判”字倏然闪过一抹幽邃微光,转瞬敛去,仿若幻境。
“有缘人自得其妙,无需多问。”
翠的声音悠悠传来,冲淡了杨康心中的惊澜。
“此乃祖奶奶临终所言。”
诸事既定,翠引着二人原路折返。
归途步履放缓,密道深处的清光渐渐淡去,前方洞口的天光,愈发明亮通透。
将至出口,翠倏然驻足。
杨康回头问道:“你不随我们一同离去?”
翠轻轻摇头,目光回望幽深无尽的密道深处,眸中平静无波。
“我需世代守墓,不离此地。”
肩头白蛇探首而出,赤红眼眸微转,对着杨康轻轻吐了一下信子,通灵温顺。
“祖奶奶遗训:白蛇不绝,翠不离。”
语声清淡,非是慷慨立誓,只是坦然恪守世代宿命。
穆念慈心头微暖微恻,俯身与她平视,温声问道:“日后我二人若想寻你,该当如何?”
翠抬手探向腰间,解下一枚洁白骨哨。
骨哨通体莹润,打磨光洁细腻,以柔韧皮绳系挂,入手极轻,微凉无质,仿若一截空灵鸟骨。
她将骨哨递至穆念慈手中。
“吹此骨哨便可。”
“方圆三里之内,白蛇皆可闻声感知,灵蛇有觉,我便知晓故人来访。”
穆念慈五指收拢,紧紧握住骨哨,珍重万分。
杨康望着眼前年少守墓人,沉声道:“多多保重。”
翠倏然展颜,露出一抹明媚鲜活的孩童笑容,驱散了满身沉肃。
“该保重的是你们。”
她转身迈步,再度踏入幽暗密道,语声轻轻飘来:“尘世江湖,恶人遍地,远比古墓荒山凶险。”
纤细身影一晃,转瞬便融入沉沉黑暗,再无踪迹。
秘道洞口,唯余杨康、穆念慈二人。
穆念慈垂眸凝视掌心洁白骨哨,微光在骨面隐隐流转,细碎莹光点点,如萤火明灭,藏着一段古墓奇缘、世代善缘。
杨康默然片刻,抬眼望向洞外天光。
“走吧。”
穆念慈轻轻颔首,紧随他身后,踏出古墓秘道,步入朗朗天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