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跳出周期（1/2）
初春清晨暖暖的阳光斜照进乾清宫西暖阁，朱由检伸了伸有些僵硬的老腰，轻轻顺势搁下手中的朱笔后，用力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他的御案上，此刻堆着不少刚批完的奏报，年初盘点与新立计划不少，所以各类折子数量庞大且内容庞杂。
户部、工部、礼部、兵部和地方，事务都堆到一起来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朱由检都是最忙最累的时候。
朱由检的工作态度很认真，每一份递上来的折子，他都要仔细审阅，批复时更要求事事条理清晰无误，件件有据可查，且具有完整的可执行性。
揉了揉略微发痛的太阳穴，朱由检又一次抬头望了一眼宫殿殿脊的主梁。只见它漆色虽旧，却依旧稳稳撑着整座大殿的结构。
这一点，正像他现在所处的位置一般，身居大明的中枢，执掌天下万民。位置看似光鲜，可却责任重大无比，要不是那条蛆太没底线，这个位置狗都不坐。
太累，而且不好玩！
王承恩静静站在朱由检的御案之旁，全程低眉顺眼，一直都没说任何话，只等皇帝开口吩咐。
“王承恩，你说，咱们这大明江山还能撑多久？”
朱由检忽然对王承恩发问，他的声音不高，就像自言自语一般。
王承恩听到这个问题，先是皱眉一愣，沉凝半刻才谨慎低头对朱由检道：“陛下励精图治二十五年了，功绩非凡。如今大明国库充盈，地方也殷实无比。陆上边防稳固，万里大洋也在大明铁甲舰的控制之下，陆海皆安。现在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更是日渐太平无双。”
“这桩桩件件，皆是陛下的无上功劳，陛下何出‘能撑多久’的戏言？”
朱由检听了王承恩的话，暗自轻轻摇了摇头，他指了指头顶那根殿中主梁对王承恩道：
“看到那根主梁了吗？大明的王朝生命力与之类似，它能撑得住一时，却很难撑一世！”
“可若地基松了或柱子朽了，再结实的房梁，它也得塌呀。”
“朕很冷静，朕知道现在是好时候，可历史上哪朝哪代没强过一时？像秦汉唐宋，哪个不是鼎盛一时，可最后还不是亡在历史尘埃里？”
说到这，朱由检不无感叹地悠悠长叹道：“没有万古长青不灭的王朝，三百年是每个王朝的大坎啊。如果朕的制度设计，若有点生命力的话，朕希望它能挺过这三百年，等那个历史天定的创业团队来接手就好了。咱们现在才走了二十五年，时间还漫长得很呢。”
听到这，“历史天定的创业团队”这一说法令他惊疑不已。
他们这位皇帝陛下，王承恩有种荒谬的错觉，这陛下有时候很神秘，有时生而知之不说，还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抬头偷偷看了眼朱由检，他又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朱由检说到这，也微微顿了顿，他的语气变得沉重下来：
“朕不怕死，但朕怕朕死了之后朕立下的这些制度，立刻就崩了就完了。”
“政策与人治一断，大明一切现状又回到老路上去了，那朕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
“权力这个东西，如果其上没人盯着，它自己就会自我膨胀。”
王承恩沉默片刻，对朱由检轻声安慰道：“陛下的所虑极深。可天下皆知陛下英明，太子也极其聪慧，作为继位者，太子守成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哪怕学陛下您依样画葫芦，也未必不能延续下去。”
“依样画葫芦？”朱由检冷笑一声，“你当人人都像朕一样，天天熬夜看账本、查奏折、盯工程、听民情？朕之所以能够坚持是因为朕看过最坏的结果。”
“皇帝这个职位责任太大了，根本就是反人性的职业。贪图安逸、懒惰本身就是人性本能，但要想做个好皇帝，他首先就得跳出这些人性惰性。”
“后人也许懒，也许软，也许被人哄几句他就信了。也许觉得祖宗之法不可变，回头就把咱们废掉的科举，又给全部捡起来，把咱们好不容易设立的考功司，又给生生给裁了。”
“到那时，好不容易打下去的贪官，他们又回来了。士绅又开始免税了，军队将领又开始吃空饷了。最可怜的还是老百姓，被狗皇帝这么一弄，又开始重新流离失所起来，这不就是可笑的轮回吗？”
朱由检说完，他突然站起身，在那张大大的御案前，来来回回的走了几步，脚步沉稳无比，却稳而不乱。
来来回回转了好半刻，朱由检才最终拿定主意。
“所以，咱们大明不能再靠人治来管理了。得靠制度。一套不管谁来当皇帝、谁来当官，都得按照规矩来办事的制度。”
“这套制度设计，必须合理且能自己运转才行，能自我纠错，能自己监督才行。”
“这套制度，不能只靠皇帝一个人瞪着眼睛来看着，而是让整个国家机器，都自己长眼睛盯着这个体系才行。”
王承恩听着，慢慢点头赞同道：
“陛下想要设立一个长治久安的办法吗？”
“对。”朱由检停下乱转的脚步，认真的看着他，“朕只求这套制度能撑过三百年就好。”
“哪怕将来皇帝昏庸，只要这套制度还在，国家就还能撑住。哪怕权臣想乱来，也有世人站出来顶住其祸害。在这套制度下，哪怕最弱势的百姓受了委屈，也有一个地方可以帮他说理。这才是王朝跳出周期律的根本。”
朱由检的这套说法，王承恩当即也有了兴趣。王朝的长治久安呐，谁又能不幻想呢？
只听他低声问：“那陛下，您从何处下手呢？”
朱由检走到御案之前，抽出一张空白宣纸，他拿起笔架上的朱笔就开始画了起来。
“要想国家长治久安，我们首先就得先分权。”
朱由检一边说，一边画着国家的行政结构草图。
“国家行政，归六部执行司来分权管理，中央专管政令落实。”
“立法另设‘议政院’一部，构成由各地方推选代表来组成，他们负责审议新法与修改旧规。”
“监察审计从国家机构中单独脱离出来，与民间举报委员会合并，成立独立的督察院，专查官员违法与渎职。这三块机构各自独立，互不隶属，又互相牵制。”
“从设计上就让它们彻底分开、独立运作。这样既保证了运行效率，又使监察、审计机构与司法各自独立，避免了民权被架空，还规避了官员犯法均由系统内部处理的弊病。”
“皇帝直接掌握军队和衙署等暴力机构，地方官的审案和判案权则只对中央负责。地方官不再享有对司法衙署力量的绝对支配权。这样就把地方行政和司法完全独立开来，从而防止地方官权力过大且缺少监督。”
王承恩凑近看了看这份机构设计图，皱眉不解道：“陛下，可这议政院，真由百姓来推选吗？百姓多数识字都不多，他们懂什么立法？”
“不是让他们直接写法律。”朱由检笑了笑，摇头道：
“朕只是让他们提意见，并带上眼睛监督地方。比如今年地方赋税重不重，各路徭役是否有补偿合不合理，各个地方官有没有认真办事？”
“这些事，都是他们的亲身经历，他们最清楚，也最有发言权。”
“议政院的人，是从村乡一级里一层层的选上来的，他们有真实感受，也有地方威望，不但代表个人，还代表一方民意。”
“他们所提出来的议题，天然就带有地方实效性。把这些意见集中起来，交由专业的官吏，来起草出官制条文，再由议政院来投票定夺施行。”
“通过了，呈报朝廷备案才能施行。通不过，就进入下一轮举证和复议。若三轮不过，就停止此项立法。”
王承恩思索片刻：“那若是地方有人操纵选举呢？”
“无妨。”
朱由检当即说道：
“第一，地方选举必须在当地公开唱票，并当场公示。”
“第二，任何地方百姓，都可实名质疑选举结果，若有举报则由都察院公开复查。”
“第三，凡发现舞弊者，主谋流放并连坐保举责任人。”
“另外，议政院代表并不是终生制，他们任期三年。过届之后还不得连任，以防止其在任上抱团结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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