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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切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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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别偷吃东西,别跟人搭话,别,”

“公子,我又不是翠竹。”梁宽一脸委屈。

裴行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梁宽立刻转身出了城门,脚步倒是快得很。

梁宽跟了一天。

准确地说,是半天跟踪、半天逃命。

中午的时候六月的日头毒得像要杀人。官道两旁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梁宽跟在马车后面五十步开外,晒得嘴皮都起了皮。

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镇口有个凉茶摊子,一个老大娘守着三个大铜壶,摊子前面挂着个布帘子写着“清凉解暑一文一碗”。

梁宽摸了摸腰间,没带钱。

他犹豫了两息。韩宏道的马车刚好拐过前面的弯道看不见了,他心想,就一碗,喝完就追。

他端起一碗凉茶仰头灌了下去。

然后他又灌了第二碗。

老大娘伸出手:“两文。”

梁宽咧嘴一笑,拔腿就跑。

老大娘的嗓门比他的腿快,“抢茶的!抓贼啊!”

梁宽跑了半条街才甩掉追出来的老大娘和她手里的扫帚。他钻进一条小巷喘了半天气,心想,回去绝不能让殿下和裴公子知道这事。

喘完气他赶紧追上了韩宏道的马车。幸好那两碗凉茶没白喝,午后精神好了不少。

傍晚回来报的时候,梁宽的鞋上全是土,脸上晒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很。

“韩宏道没有走官道。”梁宽蹲在松涛阁后院,一口气喝了三碗井水。“出了南门十里之后他换了马车,从官道拐进了一条小路。那辆青布马车继续走官道,是空的。他换了一辆没标记的灰篷车。”

裴行止靠在门框上听。“那条小路往哪里去?”

“往东走。通的是,”

“城南道观。”裴行止接上了。

梁宽愣了一下。“公子怎么知道?”

“城南清虚观,三皇子的人在那里有一个落脚点。”裴行止把手里的铜钱翻了一下。“这个消息是沈姑娘三个月前查到的。韩宏道如果要在离京之前见什么不该见的人,那个道观是最隐蔽的选择。”

梁宽咽了口口水,继续说:“他在道观停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不是进去烧个香就出来。他在里面见了人。”

裴行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看到了?”

“我翻墙进了道观后面的菜园子,”梁宽压低声音,“趴在围墙上看的。韩宏道进了道观东厢的一间禅房。门关着,我听不到说什么。但半个时辰之后他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个子不高,瘦,穿着灰色长袍。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梁宽皱眉回忆。“我没看清脸。但那件灰色长袍的领口有一圈暗纹,像是三皇子府上的人才穿的那种。”

裴行止不说话了。

秦洵。三皇子的心腹谋士。

他把铜钱收进袖中。“你确定他们一起走了?”

“没有一起走。”梁宽摇头。“韩宏道先出来,上了灰篷车往南走。那个灰袍人在道观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也走了,往东走。方向不一样。但韩宏道出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上马车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小匣子。”梁宽比了个大小。“铜锁的。这么大。他进道观的时候也带着,出来的时候也带着。那个匣子一直抱在怀里,不放在行李箱里,不交给随从。连上马车的时候都是一只手扶着车辕、一只手抱着匣子,差点没上去。”

裴行止把这个消息带回了将军府。

——

将军府。深夜。

院子里赵大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石桌上摆了一壶凉茶、两只杯子。他自己蹲在墙角,说是守夜,其实已经打了三个盹了。

沈明珠听完裴行止的汇报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韩宏道被逐出京城的前一天,去见了三皇子的人。”她慢慢说,“这说明韩宏道和三皇子之间的联系,不只是韩家的安排,韩宏道自己也有一层关系。”

“韩元正知不知道?”裴行止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枚铜钱。

“不好说。”沈明珠在桌上的关系图旁边添了一条线。“如果韩元正知道韩宏道跟三皇子有私下联系,他就不止是在‘切割’,而是在‘止血’。如果他不知道,那韩宏道藏的东西比我们想的更多。”

“而且,”裴行止把铜钱抛起来又接住,“他走的时候行李不多。但有一样东西,他死都不肯放手。”

“那个铜锁匣子。”

“对。”裴行止的语气变了,稍微认真了一些。“他上马车的时候把匣子抱在怀里,不放在行李箱里,不交给随从。我让梁宽注意了,他在道观见秦洵的时候,匣子也带在身上。进去带着,出来带着。见秦洵,都没有交出去。”

“没有交给秦洵?”沈明珠抬头。

“没有。”

沈明珠靠回椅背。“那就不是给三皇子的东西,是他自己的。”

“匣子里是什么?”裴行止问。

“你问我?”

“你比我会猜。”裴行止笑了一下。

沈明珠没笑。她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三个圈。

“第一种可能,密函。韩宏道在兵部十五年,经手过无数军械调拨、粮草转运。如果他私下留了一些不该留的文书,那些文书上一定有很多人的签名和印信。”

“拿来保命用的。”

“对。第二种可能,账册。兵部的账,水深得很。韩宏道管军械库的时候,进出的不止是刀枪剑戟。铜铁、火油、甚至硝石,哪一样流向不对,都是大案。如果他手里有一本账,上面记的可能不止韩家的事。”

“太子的事?”

“不排除。”沈明珠的手指停了。“第三种可能,把柄。不是文书,不是账册,而是某样实物。一封信、一件信物、甚至一件沾了血的东西,能证明某个人做过某件不能见光的事。”

裴行止把铜钱收了。“不管是哪一种,一个被父亲逐出京城的人,在行李里死死抱着一样东西不放手。要么是活命的本钱,要么是报复的筹码。”

“或者两者都是。”沈明珠说。

翠竹从侧门探进半个脑袋。“姑娘,夜宵,”

“放下吧。”秦嬷嬷在暗处说了一声。

翠竹缩了缩脖子,把托盘轻手轻脚放在门边的小几上。她瞄了一眼桌上的关系图,密密麻麻的线看得她头晕。“姑娘画的这个……比我见过的渔网还复杂。”

没人理她。她悄悄退了出去。

沈明珠看着桌上的关系图。韩宏道的名字旁边已经打了叉,但叉旁边多了一条虚线,连向三皇子。她又在虚线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代表那个铜锁匣子。

“让梁宽继续跟。”她说,“韩宏道走到哪里,我要知道他到哪里。他见了谁,我要知道他见了谁。那个匣子,我尤其要知道。”

裴行止点头。他转身往后门走,

“裴公子。”

“嗯?”

“太子也在跟踪韩宏道。”沈明珠的声音不带感情。“魏德顺的人出了南门,方向跟梁宽一样。”

裴行止停了一步。

“梁宽跟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别人也在跟?”

“没有,但梁宽的眼力你也知道。”沈明珠停顿了一下。“他连凉茶摊的帐都赖了。”

裴行止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跟你说了?”

“赵掌柜说的。梁宽回来的时候浑身是土,鞋上还沾着凉茶渣子。赵掌柜问了两句他就全招了。”

裴行止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克制某种表情。“我回去收拾他。”

“别收拾狠了,还得让他继续跟。”沈明珠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但提醒他注意身后。太子的人跟在后面,如果发现梁宽——”

“我明白。”裴行止的笑容收了。“太子也怕韩宏道。”

他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

“有意思。韩元正把儿子推出去,儿子手里却握着所有人的把柄。这可比什么都精彩。”

他翻墙出去了。

院子里赵大被翻墙的声响惊醒,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裴公子翻墙这事他见得多了,连条狗都懒得叫。

沈明珠独自坐在灯下。

韩元正以为自己切割得干干净净。太子以为自己催得够快。但韩宏道,那个被父亲推出去的人,怀里抱着的那个铜锁匣子里,也许装着比他们所有人都沉的东西。

被抛弃的人,最危险。

因为他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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