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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切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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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元正在第三天的朝会上跪了下来。

这一跪,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料到。太傅韩元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双膝跪在太和殿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贴地,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楚。

殿上几十双眼睛同时僵住了。

站在韩元正身后三步远的冯达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的鞋底在金砖上划出了一声轻响。方远山在文官队列的中段,手里的笏板微微抖了一下。清流一派的两个御史面面相觑,嘴唇动了动,谁也没敢先开口。

赵怀安站在武将队列前端。他没有看韩元正,他在看太子。

“臣教子无方。”韩元正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带着一种精确到分寸的沙哑。“犬子韩宏道在兵部任上行事不端,臣虽早有训诫,终未能阻,臣之过也。”

他的手在袖中握紧了,又松开。这个动作隐藏在宽大的朝服袖子里,没有人看到。但他的声音在“臣之过也”四个字上加了一丝颤抖,恰到好处的颤抖,不多不少,像一个忍着痛的父亲。

“今大理寺查明刺客兵刃来自兵部军械库,与犬子旧部有涉,臣痛心疾首。”

“痛心疾首”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韩元正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整个太和殿都必须屏息才能听清。

赵怀安后来对赵蕊说,这是韩元正最厉害的地方。别人在朝堂上说话怕声音小了没人听见,韩元正偏偏把声音压到最低。越低,满朝文武就越安静。越安静,他的每一个字就越重。

“恳请陛下将韩宏道削去一切官职,逐出京城。”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又稳了,稳得像在宣读一份早就拟好的奏章。冯达在旁边听得出来,这句话是写过稿子的,每一个停顿都经过演练。但殿上九成以上的人听不出来。他们只看到一个鞠躬尽瘁的老臣跪在地上为不争气的儿子请罪。

“臣,甘领教子不严之罪。”

太和殿里静了三息。

然后韩元正的额头在金砖上磕了一声,“砰”。不重,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他抬起头的瞬间,眼角有水光。是泪是汗,离得近的人也说不清。但这一点水光在烛火映照下一闪,整个太和殿都看到了。

“老臣,无颜面对先帝。”

这句话说完,冯达第一个跪下了。“韩太傅忠心可鉴!”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附和。身后几个东宫系的官员跟着跪了一片,参差不齐,倒像排练过但没排练好。

御史台的赵御史张了张嘴,看了看左边的同僚,又看了看右边的,最后低下头,没说话。旁边的刘御史比他反应快,挤出一句“太傅高义”。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就算表了态。

方远山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笏板已经不抖了,但他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像一个在心里做了无数次计算但始终算不出答案的人。

赵怀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太子,他注意到太子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放开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

“准。”

一个字。

韩元正磕了第二个头。这次声音比第一次响,但仍然不算重。他起身的动作很慢,慢到旁边的侍卫下意识想去扶一把。韩元正没有接,他自己站起来了,老迈的身体在站直的瞬间没有一点晃动。

赵怀安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连“站起来”都是计算过的。如果他接了侍卫的手,就是真的老了。他不接,是告诉所有人,太傅韩元正还站得稳。

太子在这时候开了口。

“太傅大义灭亲,可为群臣表率。”太子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嘉许的意味。“孤以为韩宏道罪证确凿,应从速处置,不宜拖延。”

冯达在旁边立刻附和“殿下英明!”

赵怀安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太子这句话说得太快了,快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赵蕊后来对沈明珠描述这一幕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全场最佳。”

“他哭了。”赵蕊坐在将军府的花厅里,手里端着茶忘了喝。“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眼眶微红,嘴唇微颤。像一个父亲听说儿子犯了罪之后那种,又痛又怒又无奈。连我爹都信了三分。”

“你爹说什么了?”

“我爹说,‘韩元正这辈子演过无数场戏,今天这场是最好的。’”赵蕊终于喝了口茶,“但他又说了一句‘演得越好的人,藏得越深。’”

沈明珠没有接话。她在等赵蕊说完。

赵蕊把茶杯放下,又想起什么似的坐直了身子。“对了,还有个好笑的。你知道工部那个张侍郎吧?平时谁也不得罪的那个。”

“张启年?”

“就是他。”赵蕊压低声音,“韩元正跪下去的时候,张启年站在后排,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后面人的脚。后面那个人‘哎哟’了一声。整个太和殿鸦雀无声就他那一嗓子,把他自己吓得差点摔倒。还是旁边人拽了一把。”

翠竹在旁边添茶,听到这里噗嗤一声笑出来,茶壶差点没端稳。

“专心。”秦嬷嬷瞥了她一眼。

翠竹立刻收了笑,但嘴角还在抖。

赵蕊接着说:“冯达更丑。韩元正磕头的时候他第一个跪,跪得比韩元正还响。膝盖砸在金砖上‘咚’的一声,我爹说比韩元正那一磕都响。回来路上我爹跟我说,‘冯达跪韩元正比跪皇帝都利索。’”

沈明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皇帝准了。”赵蕊正了正神色。“韩宏道被削去官职,限三日内离京。太子在朝上也表了态,说‘孤深以为然,太傅忠直可鉴’。冯达在旁边附和,御史台一片赞声。我爹说那场面,像是排练过。”

“赵怀安怎么说?”

“赵怀安全程没说话。”赵蕊顿了一下。“但他散朝之后跟我爹走了同一段路。两个人都没说话,快到宫门口的时候,赵怀安说了一句:‘太傅的戏,唱完了。但后面还有一出。’”

“太子怎么说的,一个字不差地告诉我。”

赵蕊想了想。“太子说:‘太傅大义灭亲,可为群臣表率。孤以为韩宏道罪证确凿,应从速处置,不宜拖延。’”

“从速处置,不宜拖延。”沈明珠重复了这八个字。

赵蕊看着她。“怎么了?这八个字有问题?”

“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太子比韩元正还急。”沈明珠站起来走到窗前。“你想想,韩元正今天做的事,叫什么?”

“大义灭亲?”

“切割。”沈明珠说。“韩元正要的是‘体面地切割’,主动交出韩宏道,在何宗岳查出更多之前止损。他的节奏是‘恳请陛下’。恳请,这个词是有分寸的。他在请求,不是催促。他甚至没有说‘从速’二字。”

赵蕊皱眉。“但太子说了。”

“太子说的是‘从速处置,不宜拖延’。”沈明珠转过身。“韩元正的戏演到‘恳请陛下’就够了,剩下的该由皇帝定夺。但太子等不及皇帝慢慢定夺,他自己跳出来催,‘从速’、‘不宜拖延’。八个字,全是急。”

赵蕊的茶杯举在半空。“你的意思是,韩元正和太子,虽然都要把韩宏道弄走,但原因不一样?”

“韩元正怕的是韩宏道牵连韩家。”沈明珠慢慢说。“他的切割是为了保韩家这棵大树,砍掉一根烂枝。只要韩宏道离京了,何宗岳顺着孙良这条线查下去,最多查到韩宏道个人,查不到韩元正头上。”

“那太子怕什么?”

“太子怕的是,韩宏道牵连东宫。”沈明珠的目光落在窗外。“韩元正切割韩宏道,是怕儿子连累父亲。太子催着‘从速处置’,是怕韩宏道在京城多待一天,何宗岳就多查一天。他不是怕查到韩家,他是怕查到自己。”

赵蕊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韩宏道手里有东宫的把柄?”

“不确定。”沈明珠回到桌前坐下。“但你想一个问题,韩元正是什么人?他做了四十年太傅,跟三朝皇帝打过交道。他切割韩宏道的节奏应该是,慢、稳、滴水不漏。但太子偏偏在他的戏还没演完的时候就跳出来催促。”

她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韩元正心里,一定也注意到了。太子越急,韩元正就越明白,自己这个‘切割’还不够干净。韩宏道身上带着的东西,也许比他以为的更多。”

赵蕊沉默了一会儿。“那韩元正会怎么办?”

“他已经在办了,限三日离京。”沈明珠说。“三日。不是七日,不是十日。三日,韩元正不给韩宏道留在京城的任何余地。他不止在切割,他在驱逐。把韩宏道推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回来。”

“可如果韩宏道不甘心呢?”

沈明珠看着赵蕊。“被父亲抛弃的人,要么认命,要么报复。”

三日期限。

韩宏道在第二天清晨离开了京城。他走的是南门,官道。没有仪仗,没有送行,一辆青布马车,两个随从,像一个被贬到外地的小官。

但裴行止盯上了他。

不是沈明珠安排的,是裴行止自己的判断。

他前天晚上在松涛阁后院的屋顶上坐了半宿。赵掌柜送上来的半壶杏花酿早就喝完了,他把空壶放在瓦片上,听着远处更鼓一声一声地响。

韩元正在朝会上那一跪,消息是赵蕊带来的,但裴行止自己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韩宏道被停职的时候还能在京城待着。这次被逐出京城,说明韩元正怕他留在京城会出事。

一个让韩元正觉得“留着危险”的人,一定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韩元正切割韩宏道,不止是因为何宗岳查到了军械库。如果只是军械库的事,把孙良推出去就够了,犯不着逐儿子出京。韩元正要把韩宏道弄走,是因为韩宏道这个人本身就是一颗不稳定的雷。

这颗雷留在京城,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裴行止从屋顶上翻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去了南门城墙。

城门刚开的时候人不多,几辆送菜的牛车、三五个赶早出城的行商。裴行止靠在城墙的垛口后面,看着那辆青布马车缓缓驶出南门。

韩宏道的马车帘子放得很低,看不见里面的人。两个随从骑着骡子跟在后面,背上各背了一个包袱。行李不多,但马车里似乎还有一个人,帘子偶尔被风吹起一角,能看到一截灰色的袍袖。

裴行止没有立刻追,他让梁宽先跟着。

“公子,我,”梁宽打了个哈欠。他昨晚在松涛阁后巷蹲了一夜,盯韩府大门。

“跟上那辆马车。”裴行止指了指城门外的官道。“不要跟太近,他有两个随从,有一个看着像练过的。保持五十步以上。看他去哪里,见了谁。”

梁宽揉了揉眼睛。“行。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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