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缄默(2/2)
他吃饭快,呼噜呼噜的,一碗饭几下就扒拉完了,又去盛了一碗。
他端起碗来的时候手在轻轻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晃了晃,洒了一点出来。
他赶紧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完才反应过来,汤是凉的,不烫。
玄阳子吃了半碗饭就搁下了筷子。
晚上,栓柱收拾了碗筷,玄阳子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爷爷坐在炉子旁边抽旱烟,烟丝是新切的,黄灿灿的,卷在报纸里,点着了,冒出一股蓝灰色的烟,在灯下袅袅地飘着,绕了几圈,散了。
“爷,我爸当年去那座山,回来以后跟您说了什么?”
他的手没抖,烟也没抖。
“他没说啥。”
“一句也没说?”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烟掐灭了,搁在桌沿上,烟头还冒着一点火星子,闪了两下,暗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鸡叫吵醒的。
睁开眼,窗户已经白了,不是天亮的那种白,是下雪的那种白,灰蒙蒙的、沉甸甸的白,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湿布,水珠子要滴下来又滴不下来。
推开窗户一看,院子里果然铺了一层薄雪,不厚,刚好能把地面盖住,老榆树的枝丫上也挂了一层,白茸茸的,像是一夜之间长出了白绒毛。
栓柱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翻动的声音金铁交鸣,刺啦刺啦的,吵得人脑仁疼。
玄阳子站在院子里打太极,穿着一件灰道袍,袖子挽到手腕,露出手臂上一截青黑色的印记。
他打得很慢,一个云手能拆成四五拍,慢得像是在放慢动作,慢得时间都跟着他慢了下来。
吃过早饭,爷爷说要出去走走。
他拄着拐棍,沿着屯子里的土路慢慢往前走,我跟在后头,栓柱和玄阳子没跟来,说在家收拾屋子。
走到屯子口,碰见老孙头。
他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穿着一件军大衣,衣领竖起来,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脸,脸上全是褶子,深一道浅一道的,像是被犁翻过的地。
“老张,遛弯呢?”他抬起头,眯着眼看着爷爷。
“遛弯。”爷爷停下来,拄着拐棍,看着远处的山。
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和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
山腰以上全是雾,雾很浓,浓得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米汤,翻滚着、涌动着,把山头整个吞了进去。
“老张,你家小子回来了?”老孙头看向我,“阳子,你啥时候回来的?”
“前两天。”
“听说了,去刘家屯给那丫头立堂口。”老孙头摇了摇头,“那丫头,可怜。她妈走得早,她爹又是个闷葫芦,有啥事也不说,一个人憋着,憋出毛病来了。”
爷爷没接话。
“现在好了,立了堂口,有了仙家护着,以后日子就好过了。”老孙头顿了顿,“你家阳子,本事不小啊。”
爷爷还是没接话。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簌簌地往下落,落在爷爷的肩上、头发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