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妆(三)(2/2)
“我们是双生子。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爹娘去得早,家里穷,就我们俩相依为命。”她的目光变得悠远,“我性子野,像个男孩,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什么都敢干。小芷……她身子弱,像朵没晒够太阳的小花儿,安静,乖巧,总跟在我屁股后头,给我望风。我爬树,她就坐在树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阿姐小心’;我摸到鱼,她就拍着手笑,声音软软的,像糖……”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被更深的痛楚淹没。
“这个长命锁,”她举起那枚发黑的银锁,锁上的小铃铛发出细微的、暗哑的叮咚声,“是我第一次帮人跑腿,去码头给货栈记账,挣来的钱买的。不值几个钱,可我捧着它回家时,小芷高兴坏了,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月牙儿。她天天戴着,睡觉都不肯摘,说‘这是阿姐给我买的,贴着心口,暖和’。”
她的声音哽住了,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道,语气却陡然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冷的深井:
“可是……她病了。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个不停。她染了风寒,一直咳,小脸烧得通红。我没钱请好大夫,抓的药也是最便宜的,吃了总不见好。她越来越瘦,躺在床上,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我抱着她,只觉得她轻得吓人。”
小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划过她年轻却布满疲惫的脸颊。那泪水是温热的,与她之前表现出的老态和沙哑嗓音格格不入。
“她走的时候……才十一岁。拉着我的手,手冰凉冰凉的,没什么力气了。她说‘阿姐,外面桃花开了吗?我想看看’。可窗外……只有大雪,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压抑的抽泣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一点点地暗下去,最后……没了。”
铺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小苓压抑的哭声,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炭火静静燃烧,温暖的光晕笼罩着这个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女子,却驱不散她周身弥漫的、穿越了漫长时光的寒意与孤独。
半面站在阴影里,右眼注视着哭泣的小苓,左眼依旧沉静,但那沉静之下,似乎也有什么被触动了,眼波几不可察地漾了一下。
胭脂娘子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只是那双古井般的眼眸,更深了些。
小苓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抬起头,眼睛红肿,但那里面却燃起两簇奇异的、近乎病态执拗的火焰。
“她走了,可我总觉得她还在。”她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飘忽的、不稳定的亢奋,“尤其是夜里,我闭上眼,就能感觉到她在旁边,用凉凉的小手碰我,小声说‘阿姐,我冷’、‘阿姐,那里好黑,我害怕’。我开始睡不着,整夜整夜睁着眼,看着屋顶,听着风声,心里空得发慌。”
她向前倾身,眼睛亮得吓人,紧紧盯着胭脂娘子:“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个收旧货的老摊子上,看到一本破烂得快要散架的古书,不知道是什么朝代、什么人写的,里面提到一种……一种‘阴阳共生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