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妆(四)(1/1)
她说出这个词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与狂热的战栗。
“上面说,若是血脉相连、心意相通的双生子,一方早夭,另一方可以自身精血魂魄为引,配合古老的仪式与特殊的药饵,将亡者的部分残魂‘养’在自己身上,共用一体,便能延续亡者在人世的感知,让她能借你的眼去看,借你的耳去听,借你的手去触摸这人间!”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急促,“我……我像是着了魔,把那本书偷偷藏起来,照着上面说的……去做了!”
胭脂娘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可知,此等术法,悖逆阴阳常伦,凶险异常?”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小苓猛地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可我当时只想留住她!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又冷又黑的地方!她还那么小,她还没看过桃花,没吃过糖葫芦,没……没好好活过!”
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双手紧紧攥着怀里的旧物,指节发白:“我用自己的血画了符,找了那些古里古怪、连药铺掌柜都说不清名目的‘药引’,在一个月全食的夜里……我成功了!”
她的眼睛迸发出惊人的光彩,那光彩却让人看了心底发寒。
“我能感觉到小芷了!她就在我身体里,就在这儿!”她用手指着自己的心口,又指向自己的右半边脸颊和身体,“她在这里!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虽然很微弱,很模糊,但那是真的!她能透过我的眼睛看这世间,能听到声音,能感受到冷暖!白天,是我的时辰,我掌控着身体,容貌也是我的样子。可到了夜里,阴气盛时,小芷的‘存在’会变得强一些,这身体……便会显现出‘衰老’的迹象。”
她苦笑着,伸手缓缓拉下了头上那块灰色的旧布巾。
灯光下,她的面容完全显露出来。
那是一张极其清丽秀美的少女脸庞,眉眼灵动,鼻梁挺秀,只是此刻充满了疲惫与沧桑。然而,仔细看去,却能发现一种极其怪异的、不协调的感觉。她的左半边脸,皮肤光洁,眉眼生动,是十足的少女模样。可她的右半边脸,肤色似乎黯淡一些,缺乏光泽,眼角和嘴角有着几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细纹,皮肤的纹理也似乎更松弛一些,显出一种与左脸年龄不符的、过早的衰败迹象。这种差异并不算十分突兀,但在灯下静静看去,却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割裂感,仿佛两张不同年龄的脸,被生生缝合在了一起。
“维持她离去时的幼童模样自然不可能,”小苓抚摸着右脸那些细微的纹路,眼神温柔又痛苦,“反而会变成……变成类似老妪的模样,行动也不如白日灵活。而且,夜里她本能地想要去接触那些带有‘旧日气息’、能让她感到熟悉和安慰的东西,那些……我和她共同记忆里的物件。”
她看向怀中那些簪子、手帕、长命锁,低声道:“所以,才有了那些‘夜盗’。我并非想偷什么值钱东西,只是……忍不住。夜里,‘她’操控着这具显得衰老的身体,凭着一种本能,去寻找,去拿回那些能让她感觉‘还在’的东西。白天我醒来,常常发现手里攥着些莫名其妙的旧物,一开始我也害怕,可看着它们,我又觉得……小芷是高兴的。”
“所以,坊间传闻的‘双面人’,”胭脂娘子缓缓道,“白日是少女,夜间是老妪,实则是你与你妹妹的魂魄,交替掌控这具身体?”
“是。”小苓点头,但随即,她脸上那点因为“成功”而生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重的痛苦和恐惧取代,“可是……最近,出问题了。小芷她……她好像不满足只是‘存在’了。她开始……想要更多。”
“更多?”
“她爱上了人。”小苓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荒谬的悲凉,“西街那家新开的‘墨韵斋’书画铺子,新来的学徒,一个笑起来有虎牙、眼神干干净净的年轻人。我白日里常去那儿接些抄写、糊信封的零活,偶尔与他说话。小芷透过我的眼睛看到他,便……便生了执念。”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夜里,她操控这身体衰老的形貌,偷偷去铺子外看他挑灯夜读,看他临摹字帖;甚至……甚至开始试图在我白日清醒时,影响我的思绪,让我多去接近那人,多与他说话。更可怕的是……”
她猛地撩起左侧额角的碎发,凑近灯光,声音发颤:“娘子你看这里。”
只见她左侧太阳穴附近,原本光洁的皮肤,此刻竟隐隐透出几丝比右脸更清晰、颜色也更深的细纹,那纹路如同蛛网,向她光洁的左脸肌肤侵蚀,与右脸的衰败迹象隐隐呼应,却又带着一种更不祥的、仿佛活物蔓延的意味。
“这里,前些日子还没有。”小苓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清楚地感觉到了,小芷在试图‘侵蚀’我这半边脸。她想……她想让这具身体,在白天也慢慢变成她的模样,或者,把我彻底挤出去,独占这身体,去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放下头发,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再次溢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娘子,我当初只想留住她,不想她孤单……可现在……现在她要连我一起吞掉了!求娘子救我!有没有什么法子,既能保住小芷,又……又不会让她把我吞掉?或者……或者让我和她,都能好好的?”
她抬起泪眼,那眼神充满了绝望的祈求,像个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人。
胭脂娘子沉默了很久。油灯的光在她沉静的脸上跳跃,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她的目光,扫过小苓左右迥异的脸,扫过她怀中那些沾染了岁月尘埃的旧物,最后,落在那口沉默的后院古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