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守正御邪(2/2)
城门刚开,守城的兵丁还没把门闩从铁环里完全抽出来,那匹快马便贴着门缝挤了进去,马蹄踏在青石街面上溅起一串火星子。
马背上的塘兵连城门校尉的盘问都没顾上回答,只吼了一声“军报”便打马直奔总督行辕。
那马跑到行辕门口时,马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马背上的军骑骨碌碌滚下来,爬起来把军报往守门的亲兵手里一塞,自己便靠在门柱子上喘得直不起腰来。
第一份军报刚递进去不到半个时辰,第二匹快马也到了。
紧接着是第三匹,第四匹。
午时刚过,第五匹快马从董家口方向赶来,马身上全是汗,马鬃结成了一条一条的硬辫子,军骑的腿被马鞍磨破了皮,血把裤腿都洇透了。
五路告急,古北口、墙子岭、马兰峪、董家口、冷口,五处关隘的军报在同一天之内全送到了总督行辕的案头上。
总督行辕的大堂上,气氛正紧绷着,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亲兵低低的拦阻声和一个人提高了嗓门的嚷嚷。
“让我进去!我是永平府知府!刘家沟上百条人命没了,古北口、冷口那边还在告急,你们总督衙门到底派不派兵?”
谭纶抬起头,和戚继光交换了一个眼神。
戚继光微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退到舆图旁边。
马芳则往椅背上一靠,把两只脚交叠着伸出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谭纶整了整衣襟,沉声道:“让他进来。”
门帘一掀,永平知府辛应乾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
这是个五十出头的文官,身材瘦小,一把花白胡须,平日里也算是个沉稳持重的人。
可此刻他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急得一夜没合眼。
他身上那件靛蓝色官袍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墨渍,想来是伏在案上写求援文书时蹭上去的。
“督宪!”辛应乾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发颤,“下官恳请督宪速发援兵!
古北口、墙子岭、马兰峪、董家口、冷口,五处关隘同时告急,刘家沟更是被屠了村,一百多口人啊,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他说到激动处,眼眶都红了,声音也哽住了,“督宪若再不发兵,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永平府!
永平府城里住着数十万百姓,一旦鞑子破关而入,下官有何颜面去见城中父老?”
谭纶起身走过去,双手将辛应乾扶了起来,缓声道:“辛知府,你先起来说话。
你的心情我岂能不知?看到军报,谭某比你还急。”
辛应乾被扶起来,却仍然不肯坐下,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哆嗦着说道:
“督宪,下官知道大军调度需要时日,可眼下实在是火烧眉毛了!
鞑子分成好几路,到处都是他们的骑兵,各隘口的守军根本挡不住啊!下官斗胆问一句,督宪手里有三万新调来的京军,为什么不分兵救援?”
这话说得已经有些僭越了。
一个四品知府,越过兵备道和巡抚,直接到总督面前质问用兵方略,往小了说是心急如焚口不择言,往大了说就是以下犯上。
谭纶却没有动怒,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侧身看了戚继光一眼。
戚继光走上前来,对辛应乾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辛知府,你的担忧我明白。但有几句话,我想请辛知府斟酌。”
辛应乾这才注意到站在舆图前的戚继光。
他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这位名震天下的戚总兵竟然就在总督行辕里,更没料到他身上穿的不过是一袭寻常武将常服,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煊赫的派头。
“戚总兵?”辛应乾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正是在下。”戚继光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舆图,“辛知府请看。
这五处关隘从西到东相距四百里,董狐狸在每一处都放了人马,看起来声势浩大,可辛知府仔细想一想,如果他真的兵多将广,为什么每一路的攻势都只停留在关隘外围?
为什么古北口的鞑子抢了一个村子就退了?
为什么冷口的鞑子连关城都没攻,只在城外放了几把火就跑?”
辛应乾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戚继光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因为他的目的根本就不在这五处关隘。
他用小股骑兵四处袭扰,就是要让各隘口的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这间屋子,就是要把我们的主力从蓟州城调出去。
辛知府想想看,如果总督衙门现在就分兵五路去救各处关隘,每处至少派两千人,五处就是一万人。
这一万人派出去之后,蓟州还剩多少兵?遵化还剩多少兵?喜峰口还剩多少兵?”
辛应乾虽然是个文官,但毕竟是进士出身,经史子集烂熟于胸,兵书也读过几本,戚继光这么一点拨,他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就理清了。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舆图上喜峰口的位置,颤声道:“戚总兵的意思是……董狐狸真正的目标是喜峰口?”
“不止是喜峰口。”
戚继光的手指在舆图上从喜峰口往南划了一道线,“破了喜峰口,就是遵化。
遵化是蓟镇的粮仓,拿下遵化,蓟州就门户大开。
辛知府,你说说看,如果董狐狸的主力从喜峰口长驱直入,直奔蓟州而来,沿途的州县,包括你的永平府,会是什么下场?”
辛应乾的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了,只不过这一回的汗不是因为焦急,而是因为后怕。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声音已经不像刚进门时那般激动了:“那……那督宪的意思是……”
谭纶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声音沉稳如磐石:“辛知府,你是地方官,保境安民是你的职责,你来求援,理所应当,本督不怪你。
但你也需要明白,打仗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董狐狸分兵袭扰,就是想让我们自己乱了阵脚,把主力撒出去,本督若真这么做了,正中他的下怀。”
辛应乾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毕竟是在官场沉浮了半辈子的人,话说到这个份上,自然不会再纠缠下去。
他整了整衣冠,朝谭纶深深一揖:“督宪高瞻远瞩,下官愚钝,险些坏了大事。
辛应乾刚要离开,又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回头看向谭纶,眼底还是藏着一丝不安,问道:“只是各隘口的告急文书,督宪打算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