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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线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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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沈青。

沈青站在门口——还是没有坐。他的呼吸比刚进来的时候匀了一些——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了几道淡淡的盐痕。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的手指微微弯着,那是他控制那根弦的姿势。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息。

三息之后陆晏开口了。

他说的不是一个判断——不是“孔有德要跑了“,也不是“我们要动了“。这些话不需要说——沈青送来这块深褐色的布的时候,这些话就已经被说了。

他说的是一个名字。

“孙先生,来一下。“

六个字。声音不大,但稳得像石头。

说完他看了沈青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去叫。

沈青转身出去了。

门这一次合得很轻——比进来的时候轻了不止一分。铰链没有响。沈青恢复了——从他推门进来到现在,大约半盏茶的时间,他已经把那根多绷了三分的弦调回了原位。

营房里又剩下陆晏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块深褐色的布。布上的字在正午的光线里比夜里清晰了很多——每一个笔画都看得见。他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行字上——那行字写的是工匠的部分。

“火器工匠约三四十人“——这几个字他看了两遍。

三四十个人。三四十个会造炮的人。这些人如果到了后金——

他没有往下想。

不是不敢想——是不需要想。后果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想后果——是想办法。

办法只有一个:拦。

但拦不拦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至少不是他一个人应该决定的。他需要听一个人说话——一个比他更懂火器、更懂那些工匠、更懂这批东西到了后金意味着什么的人。

孙元化。

所以他叫了孙元化。

他坐在桌前等着。窗外的日头正烈——六月的日头从窗口照进来,把桌面的一角照成了一块发白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切在那块布的右侧——布的右半边被日光照得亮堂堂的,左半边还留在阴影里。

亮的半边和暗的半边之间,隔着一条极细的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两组。一组轻的,几乎没有声音——那是沈青。一组稍重的,步子快,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不太习惯走泥路的微微踉跄——那是孙元化。

门开了。

孙元化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铁锈和硝烟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刚从作坊里出来。手上还有木炭灰——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黑黑的,那是画图用的炭笔留下的。他进门之后目光先扫了一眼桌面——看到了那块深褐色的布。

他认识那个颜色。

他在登州的时候见过沈青用过——不是给他看的,是他有一次碰巧看到的。深褐色的布在沈青的系统里意味着什么,他不需要别人解释。

“出了什么事?“他问。

声音是平的——但比平时快了半拍。快的那半拍不是紧张——是一种做事的人听到急报时的本能反应:需要我做什么?

陆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块布推到了桌面的中间位置,字面朝上,推到了孙元化能看到的角度。

“先看。“

两个字。

孙元化走到桌前——弯腰低头看布上的字。他看字的方式和陆晏不一样——陆晏是一行一行扫的,均匀的,从头到尾不变速。孙元化是跳着看的——眼睛先扫了一遍全文,抓住了几个关键词,然后回到开头重新看。这是读惯了技术文献的人的看法——先看结论,再看论据。

他看完了。

看完了之后他的身体有一个变化——不明显,但陆晏看到了。他的肩膀收紧了——不是缩肩,是两块肩胛骨之间的肌肉绷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的后背上按了一把。

他直起了腰——从弯腰看布的姿势恢复到了站直的姿势。站直了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布面上移开了,看向了窗外——窗外是码头的方向,码头上的桅杆在正午的阳光里戳成了几根黑线。

他在想。

想的时间不长——大约五六息。但在这五六息里,他的嘴唇动了两次——不是说话,是在无声地念什么。陆晏看到了他嘴唇的动作——念的好像是名字。一个一个的名字。

他在念那些工匠的名字。

那些被孔有德胁迫的、被关在登州城里当苦力的、即将被带上船送到后金去的工匠。他们中间有他认识的人——在登州的时候,他是登莱巡抚,火器作坊里的工匠大半是他一手招来的。他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的手艺,知道他们每个人能做什么。

五六息之后他转过头来,看着陆晏。

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那种“需要我做什么“的平静,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那种东西不是愤怒——孙元化不是一个容易愤怒的人。那种东西更像是一种疼——一种看到自己养了多年的东西要被人连根拔走时的疼。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说了一句话:

“陆大人,您打算怎么办?“

陆晏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说:

“赵长缨,也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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