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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线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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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山岛的夏天来得比陆地早。

不是热得早——是光。六月的长山岛,太阳从卯时初就挂在东边的海面上了,一直挂到酉时末才落。十三个时辰的白昼,比登州多了将近一个时辰。多出来的那个时辰不是白给的——它被赵铁和孙元化用来多打了几根枪管,被胡静水用来多算了几笔从莱州进货的账,被范福用来多跑了几趟码头和厨房之间的路。

三个月——从崇祯五年三月到六月——长山岛变了。

变化不是翻天覆地的——没有凭空冒出来一座城池,也没有突然多出来几千精兵。变化是一点一点累出来的,像滩涂上的泥沙被潮水一层一层地铺上去。

码头上的两艘战船修好了——赵铁根领着工匠干了四十天,把烧焦的船底板换了新的,断了的舵叶重新削了装上。八艘战船全部能出海了。五艘武装商船也重新刷了桐油、换了帆索,船底的牡蛎壳刮了一遍——牡蛎壳不刮干净船走不快,刮干净了能多跑半节。

作坊里的产出上了一个台阶——这是孙元化的功劳。石灰脱硫法在第一炉就成了——赵铁按孙元化说的量下了石灰粉,出来的铁渣是灰白偏黄的,孙元化看了一眼说“对了“。脱了硫的铁拿来铸炮壁,试了三炮——第一炮没裂,第二炮没裂,第三炮还是没裂。赵铁蹲在那门试验炮旁边,手掌按在炮壁上,感受了一会儿炮壁在射击后的震动频率,然后站起来,走到孙元化面前,说了一句话——

“你那个石灰的法子,管用。“

这大概是赵铁这辈子说过的最长的一句夸奖。

桐油淬火也用上了——击发簧片换了新的淬火工艺之后,回弹力均匀了不少。孙元化亲自测了三十发连射,簧片的偏移量从原来的两分降到了不足半分。他测完了之后把燧发枪递给赵铁,说了一句“你试试“,赵铁接过来举枪瞄了一发——打在三十步外的一块木板上,偏了不到一寸。赵铁把枪放下来,没说话,但锤子在铁砧上敲了两下。

两下——那是他的笑。

火器的月产量也提了上来——燧发枪从原先的三十到四十支提到了接近六十支。不是因为工匠多了——工匠还是那些工匠——而是因为孙元化帮赵铁理顺了工序。原先的工序是赵铁一个人从头盯到尾:选铁料、熔铁、铸管、拉膛线、装击发机、试射。一支枪从头到尾全是他一个人拍板。孙元化来了之后把工序拆成了五道,每道由一个工匠负责,赵铁只管最后的总装和试射。效率翻了将近一倍。

胡静水的莱州商线也恢复了——准确地说是恢复了七成。莱州港的新桩子已经接上了,每隔十天有一趟小船从莱州往长山岛运货:铁料、硫磺、硝石、粮食、药材、布匹。药材里有崔婉清需要的白术和酸枣仁——周伙计配的方子吃了两个月,崔婉清的夜咳少了些,但没有断根。

兵力也有了一些增长——不是大规模的扩编,是零星的增补。海上经常有从登莱沿海逃出来的散兵和难民飘过来——有些是被叛军裹挟后逃跑的卫所兵,有些是走投无路的渔民。赵长缨在码头上一个一个地看——当过兵的问几句话就能分辨出来,身上有茧的位置、站立的姿势、说话时用不用军中的行话,都是判断的依据。筛出来的人编入队列,筛不出来的安置在岛上干杂活。三个月下来,能打仗的人从五百八十人增加到了将近七百。

七百人——离陆晏需要的数字还差得远。但比三个月前好了。

长山岛在往前走。走得不快,但在走。

——

沈青是在六月十九的午时来的。

午时——这不正常。

沈青来找陆晏从来都在夜里——这是他的规矩,从天启二年开始到现在没有破过一次。如果有一天沈青在白天来了,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天塌了,要么快塌了。

他进营房的时候额头上有汗——六月的日头毒,从码头走到营房这一百多步路就能把人晒出一头汗。但沈青不是容易出汗的人——他的身体被锦衣卫的训练锻造过,在高压和高温下都能保持体温的稳定。他额头上的汗不是热出来的——是急出来的。

急。

沈青从不着急——至少从不让人看出来他着急。但今天他推门的方式变了。平时他推门推的是一条缝——刚好侧身通过的那种缝。今天他推的是半扇——门板往里推了将近一尺半,铰链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嘎“。

那声“嘎“在沈青的耳朵里大约等于一记锣响。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对自己皱的。门响了——他失控了。失控的原因是他手上用的力比平时大了三分。多出来的那三分力就是他此刻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多少的度量。

陆晏正在桌前看一份胡静水送来的货单——莱州最近一趟运来的铁料和硫磺的清单。他听到门响,抬头。

抬头的那一息里他看到了三样东西:沈青额头上的汗,沈青推门的幅度,沈青走路的速度。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在他脑子里拼成了一个判断——

出事了。

他把手里的货单合上了——不是放下,是合上。合上的动作意味着这份货单从他的注意力序列里被暂时挂起了。他的注意力现在全部给了面前这个人。

“东家。“

沈青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不是刻意的,是没有完全压住。他站在门口,没有走到凳子前面坐下。不坐意味着他不打算做一次完整的汇报——他只需要把最要紧的东西递出来,然后等陆晏的指令。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布——和上次的布一样大小,但颜色不同。上次是灰白色的,这次是深褐色的。颜色不同是因为等级不同——沈青的情报系统里,灰白色布是常规情报,深褐色布是紧急情报。紧急的标准只有一条:情报的时效性在三天以内——三天之后这条情报就失去了行动价值。

他把布递到了陆晏面前——不是放在桌上,是递到了手边。递的方式是双手——这也不正常。平时他递东西是单手的,随意的。双手递意味着他在用肢体语言强调一件事:这个东西很重要。

陆晏接过了布。

翻过来——背面有字。字还是那种极小的、淡墨写的字,但这次的字比上次多了不少——大约有七八行,密密麻麻地挤在巴掌大的布面上。

他看第一遍。

看的速度正常——从右到左,从上到下,一行一行地过。第一遍看的是内容——每一个字是什么意思,连起来是什么信息。

内容是:

孔有德、耿仲明叛军在山东陆地上已被朝廷大军合围。围剿军从济南、青州、莱州三个方向压过来,叛军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到了登州城及其周边不足五十里的范围内。叛军的粮草不继——城里的粮仓在围城时已经消耗了大半,现在靠劫掠周边村庄勉强度日。孔有德已经知道在陆地上撑不了多久了。

他在准备跑。

跑的方式是渡海——从登州港出发,向北渡过渤海,到辽东半岛的旅顺口登岸,投降后金。渡海的船只正在秘密集结——征用了城内和周边港口所有能找到的船:渔船、粮船、民船、几艘从水师那里抢来的战船。总数大约四五十艘——具体数字不确定,还在增加。

船上会带走什么——这是情报的核心部分。

火器:从登州缴获的红夷大炮十余门、弗朗机铳若干、各式火铳数百支、火药数千斤。这批火器是当年孙元化在登州经营多年的家底——城破的时候陆晏没来得及带走的那部分。

工匠:被胁迫的登莱火器工匠约三四十人。这些人有的是孙元化在登州时招募的,有的是从民间征调的,有的是世代做军器的匠户。他们被孔有德扣在城里当苦力——不让走,也不给好待遇。孔有德知道这些人的价值——带着他们去后金,就等于给后金送了一座移动的兵工厂。

渡海的时间——情报上没有写明确的日子。但有一个判断:不会超过一个月。理由是:围剿军在收紧包围圈,孔有德在陆地上最多再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他必须走,否则就是被围死的命。

陆晏看完了第一遍。

他没有说话。

他把布放在桌上——字面朝上——然后又拿起来,看第二遍。

第二遍看的不是内容——内容他已经知道了。第二遍看的是细节:这条情报是从哪条线上来的?经过了几个人的手?传递的时间有多长?有没有可能是假情报?

这些问题他不需要问沈青——布上的格式已经回答了。情报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圈里面画了一条横线。这是沈青的情报系统里“草料线“的标记——也就是那个跟着草料商走的伙计传回来的。草料线是沈青评估过的最可靠的线路之一——这个伙计在叛军的外围混了快两年了,从来没有传回过假情报。

传递时间——布的左下角有一个小数字:“三“。意思是这条情报从伙计的手里到沈青的手里用了三天。三天——加上今天沈青从接到情报到赶来汇报的时间,总共大约四天。四天前的情报——时效性还在。

陆晏把布放下了。

放的方式不是扔——是平放。布平放在桌面上,字面朝上,四个角展得开开的,没有一个褶皱。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这块布不会被折起来塞进匣子里——它会一直摊在桌上,直到他做完所有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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