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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变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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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旁,巨大的船坞內,可看见正在进行维修的船只。

“这————这是济州”

王二郎张大了嘴。

许多义军士兵也看呆了,他们中不少是北方人,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忙、规整、充满力量的港口景象。

前来迎接的济州岛守备、水师分舰队提督沈有容哈哈大笑,迎了上来,拱手道:“陈兄,王兄弟,诸位將士,一路辛苦!如何咱们这济州岛,还入得眼吧”

“沈军门!”

陈泳压下心中震撼,抱拳见礼,“短短两年,天翻地覆,简直————不敢认了!”

沈有容颇为自得,引著眾人向內陆走去,一路介绍。

港口后方,大片新辟的街市,屋舍儼然,商铺林立,酒旗茶幌迎风。

街上行人,十之七八是汉人装束,说著各地方言,神色从容。

朝人也有,但多作工坊、码头工人打扮,与汉人杂处,並无隔阂,反而见到沈有容、

陈泳等,会恭敬避让行礼。

“岛上现有民四万八千余口,汉人占八成,朝人二成。朝人多安排在工坊、码头、矿山、马场劳作,待遇与汉人同工同酬,不少人入了七海商会”跑船,或是进了巡防营。

他们感念殿下之恩,倒是比那些汉城的官老爷,更心向殿下。”沈有容低声道。

穿过街市,来到工坊区。

炉火映天,黑烟升腾。

巨大的水轮带动锻锤,发出隆隆巨响。

这里有採矿厂,开採硫磺矿,加上船运来的硝、碳,製成火药。

有冶炼厂,巨大的高炉日夜不息,將从朝鲜、对马乃至虾夷运来的铜料、铁料、铅料、煤炭等矿石,以及旧器等熔炼提纯,直接铸成一块块標准的铜锭、铁锭、铅锭,或在本地工坊製作成铅弹、铁器、军械等装船出售给李朝,或装船运往东番、琉球,省去了原料长途运输的损耗与风险。

还有制绳作坊、醃鱼作坊、织布作坊、家具作坊、窑厂————林林总总,虽不及北投工坊区规模宏大,却五臟俱全,生机勃勃,成为七海商会在东北亚最大的加工与中转港。

还有令人惊嘆的马场。

济州岛本就產马,可能由於李朝管理不善,良马品种有所降低。

沈有容奉朱常洵之命,重金从辽东请来育马行家,又设法从蒙古、女真甚至通过葡萄牙人买来了一些阿拉伯、印度的种马,与本地马杂交改良。

两年下来,马匹数量从千余匹增至五千余匹,扩大了数片水草丰美的牧场。

新育出一种新马种,不算高大,但肩背更宽,四肢强健,耐力和负重力大增,且能適应湿热气候。

已有数百匹被船运至东番,在中央山脉开闢出的数处高山牧场试养。

“殿下有言,未来我东番水师陆战营,必要有一支可观的铁队,这济州马场,便是根基。”

沈有容抚著一匹栗色改良马的脖颈,那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陈泳、王二郎与义军將士一路行来,最初的愤怒与委屈,渐渐被眼前的震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豪情所取代。

这才是根基!

这才是事业!

与这蓬勃兴旺,秩序井然的济州相比,汉城王宫里的算计与短视,显得何等可笑与可悲。

当夜。

沈有容设宴,为义军接风。

酒酣耳热之际,说起李朝背信之事,眾將无不愤慨。

沈有容冷笑:“跳樑小丑,背信弃义,自取其祸,殿下早有预料。我等只需静候钧旨便是。”

数日后,济州岛外海,出现一支颇具规模的舰队。

约五六十艘战舰,以朝鲜传统的板屋船、龟船为主,亦有十余艘明显经过改装、体型较大的福船、广船,桅杆上悬掛著李朝的旗帜。

是李朝水军统制使——李舜臣。

李舜臣名义是“巡视海防,慰问济州军民”,实则,不言自明。

沈有容得报,与陈泳清、王二郎对视一眼。

“该来的,总要来了。”他整理了一下战袍,“走吧,去会会这位李统制,看看他带来的,是朝廷的“慰勉”,还是————最后的通牒。”

朝天浦码头,礼炮鸣响,仪式周全。

李舜臣乘坐舰靠岸。

他年近五旬,面容消瘦坚毅,目光炯炯,虽经数年海战风霜,腰杆依旧挺直,只是眉宇间,带著一丝沉鬱与疲惫。

他身后跟著一眾李朝水师將领,皆甲冑鲜明,可以看出其中不少是在七海商会提供的新款包铁硬皮甲。

这种包铁硬皮甲,轻便、防水,防御力却不输旧制铁甲,普通的箭矢、铅弹无法击穿,深受將士喜爱,尤其是水师將士,十分有利於海战廝杀,跳帮战等,就是价格昂贵,李朝只有中高级將领配备,而东番水师將士,人手一件。

沈有容率济州文武上前相见,依礼如仪。

“沈军门,久违了。”

李舜臣拱手,声音洪亮,目光却扫过棱堡、码头、港口、远处的工坊烟囱、绵延数里的房屋,以及港內那些明显比自家战舰更庞大、更威武的明军新式炮舰,瞳孔微微收缩。

“李统制一路辛苦,请。”

沈有容笑容得体,引著李舜臣向港內走去。

一路行来,李舜臣越看,心中越惊。

码头的繁荣,工坊的规模,街市的整齐,人口的稠密,尤其是港內明军舰队的精良强盛,无不衝击著他的认知。

这哪里还是以前那个米粮和生活补给严重不足,渔民马夫个个瘦骨麟峋,衣衫槛褸的荒僻济州岛

这分明已是一处根基深厚,兵精粮足的海外重镇!

最重要的是,放眼望去,几乎全是汉人。

难得看到一两个朝鲜人模样的,也是穿著汉服,为汉人工作,看起来体面、富足,而且望向他的时候,眼神竟流露出戒备与恨意。

显然,他们也听到了某些风声。

一旦济州岛被李朝收回,汉人撤走,又要受到李朝腐败官僚的管制,他们的好生活,恐怕就要失去。

这般状况,朝廷那些老爷,还想轻易“收回”济州

还想以此要挟那位海王殿下

宴席设在衙门內的“观海堂”。

席间,李舜臣代表朝鲜国王,对海王殿下及明军將士的援助,再次表示“感谢”,但措辞已完全是官方口吻,矜持而疏离。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向“正事”。

“————沈军门,陈將军,王將军,”李舜臣放下酒杯,正色道,“我朝上下,对海王殿下援手之义,永誌不忘。然倭患既平,百废待兴,我国亦当整飭內务,恢復旧观,济州岛乃我朝疆土,此前暂借贵方驻扎,以利抗倭。如今战事即將结束,我王体恤贵方开拓之功,愿以厚礼相酬,而济州岛之治权,当归还我国。此乃我国臣民一致之请,亦是维护藩国体统,大明礼法之要义,还望沈军门,奏明海王殿下,体谅我国苦衷。”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强硬。

沈有容微笑:“李统制所言,沈某自当转稟殿下。不过,济州岛之今日,乃我殿下为助贵国抵抗倭寇,耗巨资、费心血,迁民实边,筑港建城所致,岛上数万军民,皆赖殿下而生,如今倭患未彻底消除,便轻言归还,是否为时尚早济州岛屏护贵国南方海疆,位置关键,有我水师驻此,牵制大部倭军水师,保贵国汉城无虞。此乃两利之事,何以急急索回”

李舜臣摇头:“海疆安寧,我国將士自会守护,我水师如今已足够强盛,不劳贵方久驻。至於岛上开发耗费————小国愿酌情补偿,但国土之事,不容交易,此乃我王明旨,亦是朝廷公议。”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目光扫过陈泳、王二郎,“另外,此前流散至东番、济州之我国难民,亦请贵方造册遣返,我国自有法度安置,不劳贵方费心。”

王二郎忍不住冷哼一声。

陈泳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李舜臣仿若未闻,继续道,声音略低,却更显清晰,似在背诵某种既定说辞:“贵国海王殿下,英武不凡,然僻处海外,东番瘴癘蛮荒,地窄民稀,纵有雄心,恐难展布。再者,又远离天朝中枢,满朝文臣又坚持立长不立幼,將来变数尤多————”

“李统制!”

沈有容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眼神冷了下来,“此言过了。我家殿下乃天潢贵胄,大明亲王,奉旨永镇海疆,殿下之志,东番之业,尔等岂能妄加揣度贵国所请,沈某已记下,必如实上报,但沈某也有一言,奉劝贵国上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著港外如林的檣帆,与更远处海天一色的苍茫:“海疆之安,非凭一纸空文,或几句豪言可得。需巨舰,需利炮,需敢战之士,需通商之利,需万民归心!殿下能予济州今日之盛,能予数万难民活路前程,能令倭寇收敛,番夷忌惮,凭的不是空口白话,是实打实的银子、火銃、战舰,和这————人心所向!”

他回身,自光如电,扫过李舜臣及其身后將领,语声鏗鏘:“贵国若真觉凭一己之力可靖海疆,可安百姓,可御外侮,自可为之。”他声音转冷,“但莫要忘了,今日能站於此地,与沈某谈论归还”、遣返”,是因何人之力!

背信弃义,过河拆桥,自古无有好下场,望贵国君臣,好自为之,莫要————自误!”

一番话,掷地有声,堂內一片死寂。

李舜臣身后將领,有的面露怒色,有的眼神闪烁,有的低头不语。

他们许多人自知理亏,但看到济州岛的繁荣,仿佛覷见一片掛满成熟果实的果林,伸手就能摘下来,而他们这样的水师將领定能多分到一些。

李舜臣本人,面色变幻,最终归於一片沉静。

他亦起身,拱手:“沈军门之言,本官亦会带回,本官此行,只为传达王命,如何抉择,自在贵方,亦在————天意。今日叨扰,告辞。”

他不再多言,率眾离去,背影在秋日斜阳下,竟显出几分萧索。

送走李舜臣一行,沈有容脸上的冷峻消失,对陈泳、王二郎苦笑道:“这位李统制,倒是个明白人,可惜————身不由己。”

王二郎恨声道:“都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狗入的!”

此时。

门外有卫兵喊道:“军门,海王使者来了!”

沈有容连忙出门。

却见一条掛著海王龙旗的双桅纵帆船,驶入港口,靠泊在码头上。

沈有容率眾人去码头迎接。

从船上下来的是海王亲信內侍之一,章嵩。

互相见礼后。

章嵩开门见山:“沈军门,两位將军,殿下的钧旨到了!”

说著,他取出一份黄绸包裹的盒子,打开里面躺著一封火漆密信。

沈有容看了一遍,满脸讶异:“殿下,似能未卜先知————”

说著,把密信递给陈泳,陈泳接过,展开,与王二郎一同观看。

只见上面只有一行硃笔小楷,字体不算完美,却透著凛冽杀气:“李朝既忘恩负义,自绝於天。即刻起,断其海路,禁绝贸易,锁拿其犯境船只。济州朝民,愿留者善待,愿去者不留。”

命令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水师各舰,整装备战,听候调遣,无论谁进犯济州,皆可尽灭之。”

陈泳溱与王二郎对视,眼中皆是凛然。

殿下虽远在东番,却像是对形势了如指掌,他们这边还没上报李舜臣所赐,殿下那边就要动手了。

沈有容望向窗外,暮色四合,海天苍茫。

东南方向,是琉球,是日本,听闻九州一些大名,在南部集中战船,要与葡萄牙舰队合作,意图对“七海商会”不利。

朝堂上,阁臣沈一贯,收拢了张位旧部,加上他的浙党,势力大涨,已开始对海王殿下出招。

李朝肯定也是听闻这些,综合丰臣秀吉將死,倭军退走,认为现在东番压力巨大,有机可乘。

“多事之秋啊。”他喃喃道,“不过,殿下想必————已有成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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