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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丘陵间的铁器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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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册子上的那几个外地名字,大约就是这么来的。道听途说,听风就是雨,生意还没做上门,名声先到了。杨保禄把记名册放在一边,让人去把老乔治叫来。老乔治来得很快,嘴里叼着烟斗,烟斗里塞的烟叶是码头上常见的那种粗切货,劲儿大,隔着几步都能闻到那股辛辣的烟味。

两个人没在屋里待,直接蹲在了码头边货栈的门口。外头日头正好,秋日的太阳不毒不烈,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莱茵河上吹来的风带着水草的气息。杨保禄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又画了几个圈。他点了点那条线说:“施瓦本这条商路,目前卖的是铁制农具。利润嘛,”他用树枝头轻轻戳了戳地面,“不如细布和蓝玻璃高。细布蓝玻璃是耐用品,贵族买一套玻璃杯子能传给儿孙,你等到他回头来买下一套,要等到他儿子结婚。”

老乔治没说话,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吐了口烟,听着。

杨保禄继续说:“但铁制农具是消耗品。犁头、镰刀、锄头,这些东西用两年三年就得换新的。客户会反复来买,回头客稳当。消耗品的生意吃起来慢,但一旦把市场占住了,每年就都有固定的一笔量流出来。这是慢火熬粥,不是大火炒菜。”他把树枝在地上一横一竖画了个十字,“而且铁制农具的运费低。从盛京沿罗马古道往东南走到苏黎世,只要一天半。比翻阿尔卑斯山往米兰运细布玻璃,省了一半时间。”

老乔治把烟斗拿在手里,用斗钵指了指泥地上那条线,思忖着说:“这条路眼下跑的还是骡子驮队。如果施瓦本和法兰克尼亚的货量继续往上走,以后这条罗马古道,就得修了。”烟斗头在几个点上轻轻磕了磕,“苏黎世湖过来的那几个浅滩渡口,还有几座年久失修的旧桥,这个事,得早做打算。”

“桥暂时不修。”杨保禄摇了摇头,用树枝在代表浅滩渡口的那几个圈上画了更小的圈,“先把这几个涉水的地方加固一下,用石砌渡口代替现在这些烂泥坡。骡马踩水的时候脚底是石头不是淤泥,受伤的概率就低得多。雨季涨水的时候也能顶一顶,把风险降下来就行。”他顿了顿,“这笔投入不大,可以跟鲁道夫那边分摊,商路通了,他的领地也跟着受益。”

老乔治把烟斗叼回嘴里,吧嗒了一口,把这个想法记在了心里。他眯着眼睛看着地上那些被树枝画出来的线条和圆圈,好像在看的不是泥土,而是一张真正的地图。杨保禄也没出声,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货栈门口,一个抽烟,一个看河。

过了一会儿,杨保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渣,把记名册还给老乔治。

“法兰克尼亚那边的探路,等施瓦本代销点稳下来再安排,”他的语气比刚才慢了些,像是在边走边想,“但人选可以先物色起来。到时候派两个伙计,沿着美因河走一趟,把沿途的集市、领主城堡、渡口位置都标在地图上。带一些犁头和镰刀的样品,别多带,够给人看就行。暂时不设新代销点。”

老乔治听到这里抬起头,等他说下去。

杨保禄看向码头的方向,莱茵河上的货船正一艘接一艘靠岸卸货,远处传来搬运工的号子声。“教廷那边,保罗神父已经开了口子。法兰克尼亚的修道院庄园已经在用我们的犁头了,那边的管事用过之后自然会说好用。农具的需求可以顺着教廷的现有渠道再滚大一些,不用急着另起炉灶。教会庄园的管事们,彼此之间都有联系,一个说了好,第二个就会跟着问。”

老乔治把烟斗从左边嘴角挪到了右边嘴角,烟斗里冒出的烟气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他干笑了一声,说自己在莱茵河上跑了一辈子船,从鹿特丹到康斯坦茨湖,哪段水道都烂熟于心,现在倒要往东边的山沟里钻。骨头是有些老了,不过探路的人选,他这里倒有现成的。

老乔治这么一说,杨保禄就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他也不多问,老乔治跟手下的船工打了半辈子交道,谁能干什么,他心里比账本都清楚。杨保禄只补了一句:“人定下来了让他们来我这儿走一趟,我交代几句路上的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货栈里头。老乔治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积了半天的烟灰,又重新装了一斗新烟丝。杨保禄从货架上取下一卷羊皮纸,展开铺在桌上,用炭笔在上面简单地画了美因河的大致走向。他不是精细的绘图师,但河里几个大拐弯和沿途重要的城镇位置,画得还算清楚。

老乔治凑过来看了会儿,在羊皮纸上点了几个位置,说这几个地方他知道有渡口,都是从莱茵河上的老船工那儿听来的。杨保禄把这些点都标在了图上。两个人用了一顿饭的工夫,把法兰克尼亚方向的第一轮探路路线大致划了出来。

几天后,探路的人选就定下了。老乔治从码头的船工里挑了两个年轻人。一个叫卡尔,二十三四岁,瘦长脸,跑过巴塞尔到苏黎世这条线,对山区路况熟悉,能在山里分辨出骡马能走的路和只有山羊能爬的坡。另一个叫托马斯,年纪稍大,二十六七岁,常年在货栈里管库存,手勤嘴严,识字不多但记性极好,能把沿途的地名和地形靠谱地画成图记下来。

出发前,卡尔和托马斯一人领了一头骡子,驮架上挂着样品犁头和一小袋干粮。老乔治站在货栈门口,把一张粗纸画的地图交给卡尔,在上面用手指比划了路线:先沿着罗马古道到苏黎世湖,在鲁道夫城堡的代销点歇一晚,然后往东北拐进施瓦本丘陵腹地,再顺着美因河下游往法兰克尼亚方向走。杨保禄也站在旁边,看着两人往驮架上捆干粮和水囊,等他俩捆完了,才走上前去。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交代什么,打量了两人一眼,只说了一句:“路上要是遇到别的领主的人来打听盛京的货,就告诉他们,代销点在苏黎世湖北岸的鲁道夫城堡旁边。让他们自己去那里看货,不要在路上跟人谈价钱。”

两人点头应下,说记住了。杨保禄又看了托马斯一眼,补了一句:“路上问你打听的人,和气归和气,嘴要紧。不该说的不说。教廷那条线的事,一个字也不要提。”

卡尔性格活泼些,咧嘴笑着说:“您放心,我们就只会说‘去鲁道夫城堡旁边那间石头仓库看货’,别的全都不知道。”老乔治在边上听乐了,说你这小子还没出城门,就已经学会装傻了。托马斯没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下头。

两人翻身上了骡子,卡尔在前,托马斯在后,沿着码头边的那条石子路往城门方向去了。老乔治站在货栈门口,看着他俩的背影,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朝他们的方向举了举,算是送行。

杨保禄跟老乔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的拐角处,杨保禄才收回目光。

探路的人走后没几天,发往施瓦本代销点的第一批货就从盛京码头发出了。老乔治亲自到码头上点货,身后跟着一个拿本子的伙计,每装好一匹骡子的驮架就在本子上划一道。犁头五十把,镰刀三十把,锄头二十把,全是汉斯铁匠坊带着徒弟们在这批货定下来之后一锤一锤赶出来的。

犁头的刃口全淬过火,在秋天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沉甸甸的暗蓝色光泽,像刀刃上蒙了一层很薄很薄的霜。镰刀的刃面上有细细的回火纹,一道一道的,光线照上去会随着角度变化闪一下。锄头的三角刃口被砂石磨过,摸上去涩手,不是那种光滑的触感,这种涩感能防滑,攥在手里不容易打滑脱手。

这些铁家伙被老乔治亲手一件件检查过。他不急着看刃口,先看刃根和铁柄连接的位置,那个位置要是打得不牢,用不了几天就会断。看完连接处,才翻过来看刃口。五十把犁头他查了将近一个时辰,挑出了两把刃口淬火不均匀的,放到一边让伙计送回铁匠铺去返工。汉斯师傅的东西质量向来过硬,但老乔治从来不肯信“向来”这两个字。他信的是自己一双眼睛一双手。

检查完的铁制农具被码进骡子背上的驮架里。犁头的刃口用粗麻布片裹紧捆扎好,一把跟一把之间用干草塞紧,免得走在山路上磕碰坏了刃。镰刀用厚麻布包了刃口麻绳扎结实,锄头因为个头大分量沉,放在驮架最底下。伙计把驮架上的皮绳一道道拉紧,每拉一道就用手掌拍一拍,听声音判断松紧。骡子被拍得动了动蹄子,驮架里的农具轻轻一碰,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叮当声。

赶骡子的正是上次去施瓦本看仓库的那个年轻伙计。他仔细地把驮架的皮带又查了一遍,把水囊挂在鞍子右边顺手的位置,干粮袋挂在左边,然后翻身上了骡子。他回过头来,看见老乔治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朝他扬了扬手,意思是赶紧走吧。伙计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河风吹得发黄的牙,然后转过身去,压低了帽檐,轻轻一夹骡子的肚子。

身下的骡子打了声响鼻,迈开蹄子踏上了那条通往罗马古道的碎石路。秋天的太阳照在盛京的城墙上,把灰白色的墙砖晒成了暖黄色。城头的旗子被莱茵河上吹来的风鼓得猎猎作响,码头上的搬运号子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骡蹄踩在碎石和草茬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驮架里的犁头随着骡子的步伐有节奏地轻轻碰响,清脆而细密,像是极远处某个铁匠铺里传出来的锤声,不慌不忙,一下一下的。

古道上的旧石板大半已被荒草和泥土盖住,只在转弯的地方和渡口旁边的浅滩处露出几段灰白色的石头表面。那些石板还是罗马时代铺的,几百年来被无数骡马蹄子、牛蹄子和人的脚板踩过,表面磨得光光滑滑的。有的石板上还留着古代刻下的车辙印痕,两条并行的凹槽往东南方向一路延伸过去。

远处的苏黎世湖方向,天色还很亮,秋日午后的阳光把湖水照成一片晃眼的银白色。施瓦本的丘陵在阳光下泛着干燥的黄绿色,一个山头连着一个山头,起伏不平,像是一块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旧布。有几处坡地上种着晚熟的黑麦,绿里带黄,再过半个月就该收了。坡地被风吹散了,混进了秋日午后干净清冷的空气里。

伙计拉了拉帽檐,挡住斜照在脸上的阳光。他在骡子背上轻轻颠着,嘴里哼着一首莱茵河船工的老调子,调子不成句,哼了两段就忘了词,变成了无意义的哼哼声。他也不在意,一个人走在这条古道上,前后都是空旷的丘陵和田野,骡子踩地的节奏就是他哼歌的拍子。驮架里的犁头随着骡子的步伐轻轻碰撞着,叮当叮当的声响在安静的山路上传出去很远很远。这个声音,很快就要在施瓦本的丘陵间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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