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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帷幄筹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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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从帐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粗毡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浮尘在那道光里缓缓飘动。

谢玄帅帐设在北府兵营地中央,四周箭楼上的弓弩手往来巡视,目光不曾有一刻离开营外那片枯黄的原野。

帐帘低垂,帐门两侧的亲卫皆着两裆铁铠,腰悬环首刀,站得纹丝不动。

帅帐里,北侧的帐壁上悬着一幅巨大的帛图,图宽约莫一丈,高约五尺,四角用麻绳绷紧,钉在木框上,像一面展开的屏风。

帛图用细绢缝制,上面用墨线勾画着洛涧、淮河、寿春以及周边山陵、河汊的走向,城池、营盘、渡口、桥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墨迹浓淡不一,有的地方已被手指反复指点过,洇开一团淡淡的墨晕。

帐中站着谢玄、谢琰、刘牢之、刘袭、诸葛侃、孙无终六人,人人顶盔掼甲。

谢玄立在帅案旁边,左手按在案沿上,右手垂在身侧。

谢琰站在他右手边稍后,刘牢之站在东侧,刘袭站在刘牢之身后,诸葛侃站在西侧,孙无终站在诸葛侃身后。

六个人站成一个半圆,目光都落在那幅巨大的帛图上。

朱序站在帛图前面,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木杖。

只见他举起木杖,指着帛图上洛涧中段西岸的位置,侃侃而谈:

“诸位请看,此乃梁成部的营盘。梁成部两万人马,主力扎在洛涧中段西岸,部分兵力散在洛涧各处洲渚树栅截流。他自以为攻占了寿阳,我军定然胆寒,因此营盘的防务疏漏到了极点。壕沟基本上没挖,木栅稀稀拉拉,有的地方甚至没有合拢。箭楼只搭了三座,而且都建在营盘深处,营门两侧根本没有。鹿角更是只摆了寥寥几排,间距宽得能跑马。营中帐篷也是扎得随意无章,巷道歪歪斜斜,辎重粮草堆在营盘一角,没有任何遮挡。士卒散漫,军官饮酒作乐,放在河边的斥候也不过寥寥数骑,形同虚设。”

他一边说,木杖一边在帛图上移动,将梁成营盘的每一处疏漏都指了出来。

谢琰盯着帛图,眉头拧成一团。

刘牢之攥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刘袭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诸葛侃眯着眼睛,目光随着朱序的木杖移动,一言不发。

孙无终站在后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神情从怀疑渐渐变成了认真。

朱序将木杖移到帛图南段,那里画着两座营盘,一座稍大,一座稍小,靠得很近。

“这是王显和王咏的营盘,两万人马。王显的营盘在洛涧南段西岸,离梁成营盘约莫十五里。王咏的营盘在王显营盘南边一里处,紧挨着淮河岸边。王显在下邳多年,治军还算严谨,营盘扎得比梁成结实些——壕沟挖了五尺深,沟底插了木桩。木栅立了七尺高,钉得也密。箭楼搭了六座,分布在营盘四角和营门两侧。鹿角摆了三排,间距还算合适。但他的主力也都派去树栅截流了,营中留守的兵力不足一半。而且他过分依赖梁成,以为有梁成的两万人马挡在干道,他的侧翼便安全无虞,外出侦查的斥候只派了不到一什,巡逻的范围也不过三五里。”

谢玄盯着朱序那张帛图,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语声里带着审视:

“梁成久经战阵,王显也是宿将,岂会如此大意?”

朱序抬起头,看着谢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幼度(谢玄),朱某在西岸秦军大营,盘桓了一日,所见所闻,皆是如此。起初我也不信,以为是不是梁成等故意卖个破绽,引诱王师出击。可后来仔细观察,发现他确实是骄矜自大,根本没把王师放在眼里。他那些将士,多是从关中带来的,跟着他打了几十年仗,个个骄横,说话时动不动便说‘江东鼠辈’如何如何。营门外的斥候,我亲眼看着他们白日里在营门外的草地上晒太阳,夜里便缩在营门内侧打盹,连岗哨都懒得站。如此模样,岂是造假能为?”

刘牢之站在东侧靠后的位置,他听朱序说完,紫赤色的脸上立时露出不屑和恼怒的神情。

“哼,梁成那厮,竟如此藐视我等。我军若趁夜突袭,先破他营盘,再驱兵直取王显、王咏,四万人马,一个都跑不掉!”

朱序看了刘牢之一眼,没有说话,木杖继续在帛图上移动,指到洛涧北段、靠近洛口的位置。

那里画着一座营盘,营盘的规制比梁成和王显的要小许多,壕沟、木栅、箭楼、鹿角都画得比较笼统,细节也不似梁成和王显部那般标注得清晰。

“此乃王曜的营盘。”

朱序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些,也复杂了些:

“王曜部不到一万人,扎在洛涧西岸、离河口约莫两里处。此人年纪虽轻,但治军严谨,带兵有方,其部甲械精良,训练有素,营盘自是也扎得结实,诸位切不可等闲视之。”

刘袭听朱序说到王曜部时内容有些含糊,不似说梁成、王显部时那般具体,不禁皱起眉头,开口问道:

“朱将军,你说王曜部甲械精良,训练有素,却说得不甚具体。莫非你对彼部的布防情况,知之不详?”

朱序放下木杖,转过身来,看着刘袭,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序原本已经说动了梁成,让他派人带我去洛口,会一会那王曜,顺便打探他部的布防情况。谁知那小儿颇为机警,对我很是戒备,以军务繁忙、不便会客为由,根本不让我入营。是故他大营的兵力部署、器械配置、粮草储存,扎营情况,朱某都一概不知。”

孙无终站在后面,他听朱序说到这里,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接口道:

“朱将军说得不错,那王曜确实扎手。这些日子,末将带着斥候骑兵,一直想突进到洛涧边,好抵近侦查他部的布防情况。可七八天来,双方几番纠缠、试探,末将的骑兵始终被秦骑压制在洛涧以东八里开外。那些秦骑一人双马,人披铁铠,马覆皮甲,骑术精湛,箭法精准,每次交锋,末将都占不到什么便宜。有几次末将想从北边绕道淮河摸过去,也被他们的斥候察觉,远远便或放箭,或邀击拦阻。末将手下一个什长,跟了末将许多年,箭法精准,骑术也高,前日在洛涧东岸与对方斥候相遇,被一箭射中肩头,差一点便回不来了。若不是末将带着人及时赶到,他只怕要折在那里。末将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头一回遇到这般难缠的对手。此人年纪虽轻,确乃劲敌。”

刘牢之听了孙无终这番话,转过身来,看着孙无终,那双虎目里带着几分认真。

“当真如此难缠?我们北府兵的斥候,可不是吃素的。”

孙无终点了点头,脸上满是郑重:

“咱老孙可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麾下那些斥候,都是从北府兵里挑出来的老卒,个个能骑善射,跟着我在江淮之间摸爬滚打多年。可面对那支秦骑,竟占不到什么便宜。咱跟秦军打了半辈子仗了,这般难啃的骨头,还是头一回遇见。”

诸葛侃捻着颌下稀疏的短须,沉吟了片刻。

“能将营盘扎得那般结实,又能练出那般精锐的骑兵,此人确实不可小视。只是他毕竟只有不到一万人马,而且扎在洛口,离梁成、王显的营盘有一段距离。我军若趁夜突袭梁成、王显,他便是想救援,只怕也来不及罢。”

谢琰摇了摇头:

“话不能这么说。他虽只有不到一万人马,可那是精兵。若我军突袭梁成、王显时不能速战速决,被他从侧翼杀来,只怕会陡增变数。且此人若果如朱将军所言那般,必是深通兵法,岂会不知唇亡齿寒之理?梁成、王显若败,他的侧翼便暴露无遗,到时候他腹背受敌,必败无疑。所以他一定会来救,而且会来得极快。因此我军突袭梁成、王显,必须速战速决,不能给他留下救援的空档。”

诸葛侃听了这话,原本因王曜年轻而生的轻视之心渐渐收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朱序:

“朱将军,依你之见,我军当如何进兵?”

朱序重新拿起木杖,指着帛图上洛涧中段的位置。

“梁成部骄横懈怠,营盘疏漏,最易击破。王显部虽比梁成扎得结实些,可营中留守兵力不足。我军当集中兵力,以精锐重兵从正面突袭梁成大营,务必一举击破;其大营一旦告破,彼树栅截流的那些士卒必然惊慌失措,不战自溃。届时我军驱兵直取王显营盘,彼见梁成败北,必然胆寒,不难破也。至于王曜部,以坚垒固守,不可轻战。待破了梁成、王显,再集中兵力,围攻洛口。”

谢琰听了,侧身面向谢玄。

“兄长,你意下如何?”

谢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帛图前面,从朱序手中接过木杖,指着洛口处的位置,侃侃道:

“果如次伦(朱序)所言,王曜部确实不容轻视,且诸部之中,就唯他积极派出斥候深入洛涧以东,足见其人谨慎多智,我意可如此如此......”

听完谢玄的一番谋划,众将皆点头赞许。

朱序想了想,走近谢玄,低语了几句。

谢玄沉吟片刻,转过身,看着帐中众将道:

“诸位,谁麾下可有得力之人,随朱将军走一趟?”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孙无终思忖片刻,突然已经一亮,他见无人应声,当即抬起头,向谢玄叉手道:

“将军,末将有一人推荐。”

......

第二日,洛口东岸的旷野上,枯草被冬风吹得伏倒一片,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

日头已偏西,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那些稀疏的柳树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地上,像一道道暗色的伤痕。

连霸骑在那匹赤红战马上,左手勒着缰绳,右手握着那杆丈八长矛,矛尖斜指地面。

他身后列着百余名止戈骑和斥候营的骑士,人人着明光铁铠,马覆皮甲,甲片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

马鞍上挂着角弓,弓梢缠着麻绳,箭箙里羽箭簇簇,箭羽是白色的鹅翎,排列得整整齐齐。

对面约莫三百步外,晋军的骑兵也列好了阵势。

当先一将骑着一匹黄骠马,穿着一件半旧的两裆铁铠,手持长矛,腰间悬着环首刀,正是孙无终。

他身后也列着百来骑,人人着甲,手持长矛或环首刀,马鞍上挂着角弓。

队列不如止戈骑那般严整,马匹也比不上秦骑雄壮,但那些骑士个个精悍,目光凶狠,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卒。

两支骑兵隔着一片枯黄的旷野对峙,谁都没有先动。

风从淮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腥气,呜呜咽咽的,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连霸盯着对面那面“孙”字旗帜,嘴角微微一撇。

这些日子,他跟孙无终在洛涧东岸交手了七八回,彼此都已摸清了对方的套路。

孙无终谨慎,从不轻易冒险,每次交锋都是且战且退,从不恋战。

可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对面那些骑兵的阵型比往日靠前了许多,而且队列后方隐隐约约还有烟尘扬起,像是有什么大队人马在跟进。

石猴儿策马立在连霸身侧稍后,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甲片上沾满了泥土,左肩的披膊歪了些,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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