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师者警言(2/2)
“这篇报道,看了多少遍?”
“一遍。”
“为什么只看一遍?”
“不敢多看。怕飘。”
陈老笑了。是那种——“嗯,答对了”——的笑。他靠在藤椅背上,双手交叠膝盖上,看着于龙。
“我认识赵天豪的哥哥。”
于龙手一顿。
“赵天祥。天豪的堂哥,赵家真正的主心骨。天豪那些手段,跟他比算小打小闹。”他端茶杯喝一口,“我跟赵天祥打过三次交道。第一次十五年前,他要拆老城区一片民国建筑盖商场,我是文保评审组的。第二次十年前,他要拿滨海大学南门外那块地,我是校产管理委员会的。第三次六年前,他捐一千万给学校盖体育馆,指定冠名。”
“您都拦了?”
“前两次拦成了。第三次拦不住——他捐钱,学校要,我没理由拦。但我提了个条件:冠名不许用‘赵天祥’,用他父亲的名字。他父亲是老革命,打过鬼子,名字放在体育馆上,勉强说得过去。”
“他答应了?”
“答应了。但从那以后记恨我。”陈老语气平静,像说别人的事,“赵天祥这个人,城府极深。表面客气,背地记账。你挡他一次,他记你十年。挡他三次,记你一辈子。”
茶室里安静几秒。窗外蔷薇叶子沙沙响,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两下飞走了。
“陈老,您叫我来,不只是讲老故事吧?”
“当然不是。”陈老前倾身子,目光锐利起来,“你养老院这个项目,赵天豪栽了跟头。但赵家不会善罢甘休。我听说赵天祥在打听你下一个项目。”
“我还没定下一个项目。”
“他会等你定。你不动,他不动。你一动,他就在那儿等着。”
于龙沉默片刻。
“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陈老摇头,“你以为这只是商业竞争?你抢他一块地,他搞你一个项目,掰手腕看谁硬?”手指在藤椅扶手上点一点,“不是。你现在是典型了。省报头版的‘慈善样本’。这六个字值多少钱你知道吗?赵家做地产,也想做名声,但他们做名声是捐钱买冠名。你做名声是拿一块地真干。两种做法,你猜哪种让他们更不舒服?”
“第二种。”
“对。因为对比。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伤害。所以他们会不遗余力阻止你做第二个项目。”
于龙端茶杯没喝。茶面倒映他的脸,微微晃动。
“您有什么建议?”
陈老眼神里的锐利收了几分,换成一种更深的东西——像经历过风浪的人对要出海的人说话。
竖起第一根手指:“戒骄。报道是好事,但好事最容易变坏事。人一飘,决策就歪。”
第二根:“戒急。名气有了,钱有一点,人脉有一些,但都不够。别急着铺摊子,先把康年做实。做实了,它就是最大的底气。”
第三根:“戒独。赵天祥不是一个人,背后有利益链。你也不能一个人扛。团队、朋友、合作伙伴——该靠就靠,该信就信。独狼斗不过狼群。”
三根手指竖在那儿,像三根柱子。
于龙正襟危坐。“记住了。戒骄、戒急、戒独。”
陈老靠回椅背,声音缓和下来:“行善如登山。越往上越难,风景也越好。山脚下人多,半山腰人少,山顶上——几乎没人。”
“为什么?”
“大部分人爬到半山腰就停了。有的累了,有的怕了,有的觉得够了。”他看着于龙,“你能爬到哪儿,取决于你记住多少。”
窗外起风,蔷薇叶子哗哗响,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夕阳斜照进茶室,把报纸染成金色。
于龙站起来。“陈老,谢谢您。”
“把茶喝完再走。这普洱存了二十年,浪费可惜。”
于龙一饮而尽。茶已微凉,入口回甘。
出了陈老家,天色向晚。梧桐树影被路灯拉长,铺在石板路上像一幅幅墨迹未干的写意画。路过三区宿舍时他抬头看三楼——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窗帘后面有个人影在书桌前坐着,一动不动,像在看一本书。
他站了两秒,继续走。
手机震了。王警官发的微信,很短——
“刘三又进去了。这次是另一桩案子。他在里面交代,赵天豪和他哥在策划一个大动作,目标可能是你下一个项目。”
于龙停下脚步。
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梧桐树在夜风中摇晃,影子也跟着晃。他看了十秒钟,手机揣回兜里。左手夹紧那本《诗经注析》,右手摸胸口口袋——小布鱼还在,棉布微微发暖。
脑海里同时回响三个声音——
文教授:“守住天性难。你要自己在乎。”
陈老:“戒骄戒急戒独。赵家不会善罢甘休。”
王警官:“赵天豪和他哥在策划大动作,目标可能是你下一个项目。”
他把这三个声音排成一排,像三张底牌。看完,叠好,收起来。
校门口梧桐树下,几个学生骑着共享单车笑闹着掠过。图书馆六楼的灯还亮着,映在玻璃幕墙上像一颗悬在半空的星。
于龙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把那本书放在副驾驶上。书脊上四十年叠起来的蓝色借阅印章,在顶灯下排成一道断断续续的线。
车窗外,滨海市的夜次第亮起。他要在回去前给林薇打电话——HK基金会的事还没结果。给孙队长发消息——围墙外的死角不能再拖。给吴院长报个平安——不报她会担心。
事情很多。一件一件来。
拐上高架,后视镜里滨海大学的灯光越来越远。手机又震了。林薇:
“方建民查到了。他跟赵天祥吃过三次饭。去年十月,今年三月,你报道发表后第三天。有照片。见面聊。”
于龙看完,把手机放在副驾驶那本书旁边。
他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