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倾城一战(1/2)
板垣从没轻视过苏美洋,从没轻视过楚中天。毕竟,那是一个跟自己斗了十年的男人。轻视他,就等于把自己的十年时间变成一个笑话。
但安达一战让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是低估了苏美洋。一个镖师带着几千杂牌军能拖住他十一天——十一天,够他的关东军从沈阳推到锦州再推回来。而那个镖师手里没有重炮,没有飞机,没有坦克,只有几条土壕和一堆沙袋,外加一本翻烂了的《守城要略》。他坐在安达城外的临时指挥部里,反复翻看参谋送来的战报,试图从那些密密麻麻的伤亡数字里推算出苏美洋真正的防御底牌。算不出来。安达只是一个前哨,一个连城墙都没有的铁路小镇,苏美洋本身是一座工业城市。这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兵力乘以几倍的问题,是战争的维度完全不同。
他需要时间。他手里现有的兵力在安达消耗了太多弹药和伤亡两三千人,重炮被楚中天炸了个精光,士气受挫,补给线被张海天破袭得千疮百孔——后方传来的最后一封电报只写到一半就断了,参谋在纸上写了一句“巡道列车在林甸以北遭遇伏击”,然后就是一个长长的墨点,笔尖戳在纸上,再也没能写下去。板垣知道那列巡道列车回不来了。在这种情况下贸然推进到苏美洋城下,等于拿残血之师去撞一座他至今没摸清底细的工业要塞。
所以,他选择在安达停军扎营。他要等后方运来的坦克和大炮,还有补充的兵员。他要稳住,这是他最擅长的事——稳住,算清楚,然后一波碾过去。
苏美洋的气压很低。安达的惨烈不是传闻,是撤回来的残兵用眼睛和伤口带回来的。盖中华瘦脱了相,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站在楚中天身后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杆被风吹了十一年的旗;张海天腿上那块夹板还是盖中华用凳子腿钉的,被抬进医院的时候他昏迷着,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几个护士合力才把枪从他手心里掰出来;孙国栋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和弹片上走了几十里地,进了城才发现另一只脚上的布鞋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鞋面上的补丁是盖中华缝的,针脚粗得像麻绳。这些都是苏美洋百姓在街头巷尾亲眼看到的。认识盖司令的老乡老在镇口迎他,看着他从一个腰板笔直的壮年汉子变成一根被榨干的骨头,不敢上前搭话,只是站在路边,默默地摘下帽子。
战争从抽象的名词变成了具体的人。苏美洋大多数的人,还都只是“民”而不是“兵”。
恐惧吗?也许吧。但更多的其实是愤怒。
他们亲手盖起了安置楼——不是政府的安置房,是苏美洋自己的安置楼。砖墙是自家男人在厂里一块一块烧出来的,灰浆是自家兄弟在工地上搅拌的,地基挖下去的那天,全家人扛着铁锹去帮忙,满身满脸都是土,晚上回家累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他们跟着建筑队从地基看到封顶,看着自家的窗户从空荡荡的墙洞里安上去,墙面从裸露的红砖变成粉刷的白墙。子弟学校的课本是楚天王从关内学校要回来、印刷厂自己印制的,封面上印着“苏美洋子弟学校”七个字,翻开第一页是芬恩先生写的前言,他的字比他的嘴好看。医院那台x光机是芬恩先生从美国送来的,装上之后还没用过几次,院长说那是全东北最好的机器,能照出骨头里的碎弹片。剧院那个舞台,自己还没去听过一回戏,袁克文排的新剧《穆桂英挂帅》还没公演,海报还贴在剧院门口的公告栏上。
他们花了十几年,把一片荒甸子建成了家。这些东西在战争面前没有自保能力——砖墙挡不住炮弹,课本只是纸,x光机照不出地雷。但它们才是“家”这个字真正的分量。所以当战争逼近的时候,这些人感受到的不是单纯的恐惧,是比恐惧更复杂的东西——是一种压在胸口的、喘不上气的不甘心。
虽然听过无数次日本人随时会来、战争随时会降临,但直到安达的残兵撤回来,他们才真正看见战争的脸。它不穿军装,不拿枪,它只是把你认识的人从四千多个变成几十个,然后让那几十个人的脸从陌生变成你认不出的样子。
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建设好的家园,你们要用炮火把它炸回原形?
凭什么我们好不容易过上人的日子,又要被打回原形?
凭什么?
烧砖的窑火没有熄,子弟学校的课本没有收,袁克文的《穆桂英挂帅》海报还贴在那张公告栏上——没有人去撕掉它,但每个人路过的时候都会多看它一眼。
苏美洋的所有厂房上都架起了高射炮。那些40毫米炮管的仰角调得极高,炮口指向南边的天际线——板垣的飞机会从那里来。就连韩三炮和郭老西他们的安置楼楼顶,都有六门高射炮,炮座是用水泥浇在楼板上的,和整栋楼长在一起。重炮集群被架设在生产区,炮管从厂房的混凝土墙垛之间探出去,罩着防雨布,布角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油光锃亮的炮口制退器。家属区的人们大多是不知道这些的,就算有知道的人,也明白这种事情是秘密,不能随便乱说。
但自己家里的秘密是守不住的。炮管太多、太长、太密了。有人在夜里偷偷跑到生产区边上,想看看到底有多少炮,看完了回来,沉默了很久,然后跟家里人说:“多。多得很。跟高粱秆子似的。”
韩老太太家今天吃酸菜猪肉炖粉条。白花花的大米饭浇上菜汤,油星浮在汤面上,酸菜的酸香和炖肉的油香蒸起来,热气把一桌子人的脸都熏得有些模糊。韩三炮是第一个动筷子的,碗端得比平时低,筷头在碗里戳了两下,夹起块肉,嚼了半天才咽。韩小妹碗里堆着三块肉——两块是韩三炮夹过去的,一块是娘夹的,从开饭到现在一块没动。巧儿坐在三炮旁边,没怎么抬头,只是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给韩老太太,又夹给韩小妹一块。韩三炮看着自己碗里的肉,又看看巧儿碗里只剩酸菜,他又把自己那片夹给巧儿,巧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又把肉压回他碗底。一顿饭下来,桌上最香的那盆酸菜猪肉炖粉条,菜少了一半,肉几乎堆成了三碗——一碗韩小妹,一碗儿媳妇,一碗三炮。
韩老太太拿筷子敲了敲桌子,碗沿被敲得叮叮响:“都耷拉着个脸干啥?天天酸菜猪肉炖粉条子!以前这日子谁敢想?不就是打仗吗?这年头,这又不是啥稀罕事儿!”
是啊,这年头,兵荒马乱才是常态,安居乐业是奢望。可正因为是奢望,正因为好不容易抢到手了,才更不想放。韩老太太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硬得像冻透了的萝卜,每一句都是骂人,但每一句也都是劝。她劝的,恰恰是自己心口窝里一直没有散掉的那口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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