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维也纳·旧地与新的起点(2/2)
她只是继续走,和摩德利并肩。石板在他们脚下咯噔咯噔地响,一下,一下。
“好。”她说。“我们找那棵椴树。”
摩德利没有回答。
他还在看那棵光秃秃的椴树。枝条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像一根一根的血管,干枯的,没有血液流动的。
五、黑蔷薇旅馆·安顿
旅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深处。
巷子很窄,窄到马车进不来。两侧的墙壁很高,几乎是垂直的,顶部有雨水槽,雨水槽的出口处有铁链垂下来,铁链已经生锈了,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旅馆不大。三层楼,外墙是浅灰色的,不是石头的灰,是涂料的灰。涂料有些地方起泡了,鼓起一个小小的包,还没有破。窗框漆成黑色,和百叶窗的颜色一样。百叶窗关着,看不到里面。
门口的招牌是一块铁艺的——黑色的铁,弯成蔷薇的形状。一朵黑色的蔷薇,花瓣微微下垂,像在凋零,又像在绽放。花茎上还有刺,刺是尖的,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泛着寒光。招牌”——德语的“黑蔷薇”。
门是木制的,深棕色,门把手是铜的,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蒂娜看到门把手上映出自己的脸——棕褐色的眼眸,被拉长了的,变形的。
塞巴斯蒂安推开门。
门轴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被处理过”。铰链上过油,很新,很亮。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天花板很高,一盏水晶吊灯从上面垂下来,灯没有亮,但水晶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打了蜡,光滑得能照见人的倒影。墙壁上贴着暗红色的壁纸,壁纸上有细密的金色花纹,不是金线,是印上去的。
前台在左手边。一张高桌,桌面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绒布有些地方磨光了,露出在看一本书。书很厚,封面的字是金色的——她翻到了中间,左手压着左边,右手捏着右边的页角。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眸——不是浅蓝,是那种深沉的、像山间的湖一样的蓝——扫过四个人。从啵酱看到蒂娜,从蒂娜看到塞巴斯蒂安,从塞巴斯蒂安看到摩德利。没有惊慌,没有好奇,只是那种做了很多年旅馆前台、见过很多种客人之后,对人的存在已经不惊讶了的一种平静。
“GutenAbend.”她的声音沙哑,但不难听。是那种抽了很多年烟、又戒了很久的声音。
“GutenAbend.”塞巴斯蒂安的德语没有口音。不是伦敦腔,不是日本腔,是标准的、教科书式的高地德语。“预订了房间。三间。”
女人低头翻了翻登记簿。她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她用钢笔在纸上划了一下——不是划掉,是标记。钢笔是黑色的,笔尖很细,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
“三楼。三间相邻。钥匙在墙上。”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身后的墙壁。
墙壁上钉着几排木钉,木钉上挂着铜钥匙。每一把钥匙都系着一个木牌,木牌上刻着房间号码。塞巴斯蒂安走过去,取下三把。动作很快,但每一把都确认过——不会拿错。
他走回来,将其中两把递给蒂娜和摩德利。
“少爷和摩德利先生住在相邻的房间。小姐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侧。”
他顿了顿。暗红色的眼眸从蒂娜脸上扫过。
“小姐,您的房间窗朝南,采光最好。”
蒂娜接过钥匙。钥匙是铜的,还带着前一个人的手温。“谢谢。”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咔嗒。门开了。
蒂娜的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被子是羽绒的,蓬松地堆在床尾,像一座小小的雪山。床单的边缘有细密的绣花,是白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枕头有两个,一横一竖,靠在一起。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是深色的木桌,桌面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罩是玻璃的,透明的,没有雕花。椅子是木制的,有靠背,靠背上刻着简单的花纹——一朵蔷薇,和招牌上的很像,但更小,更简单。
一个衣柜。白色的,漆面有些地方起泡了,门关不严,留了一条缝。从缝里看进去,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木制衣架挂在横杆上。
窗台上放着一盆天竺葵,红色的,和街角那些一样的。花瓣有些干了,边缘卷起来,但颜色还在。
蒂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涌进来,不是冷的,是凉的,带着面包店烤面包的味道。面包是黑麦的,有一股酸味,但不难闻。还有教堂的钟声——不是整点报时的钟,是晚祷的钟。低沉,悠长,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块很大的石头。
维也纳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薄,透出淡淡的金色光边,是夕阳最后的余晖。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房子的屋顶上,将红色的瓦片染成橙色。
她将行李放在桌上——不是扔,是放。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换洗的衣物和几件贴身的东西。她解开布结,将衣物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让手有事做。
她取出通讯水晶。酒红色的,刻着玖兰家的蔷薇家纹。她握在手心,注入一丝灵力——没有反应。不是坏了,是太远了。本丸的灵力覆盖不到这里,吸血鬼世界的通讯网络也没有延伸到奥地利。水晶在她掌心暗淡无光,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她将水晶收回去,放进行囊的夹层,和那块已经没有魔力的怀表放在一起。
隔壁房间,啵酱站在窗前。他的房间朝北,看不到夕阳,只能看到对面房子的后墙。墙上有一扇小窗,窗后是厨房,有人在做饭,油烟从窗缝里飘出来,灰色的,在暮色中慢慢散开。
他没有看那些。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云层很薄,透出淡淡的金色。
摩德利的房间在最里面。他坐在床边,没有躺下。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握着什么。仔细看——是一根折了的草茎。草茎已经干了,不是本丸花圃里那种湿润的绿色,是灰黄色的,一碰就碎。
深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还没有出来,但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不是电灯,是煤气灯。灯夫从巷口走过,手里拿着一根长杆,杆头有一个小钩子。他勾住灯柱上的拉环,往下一拉,灯亮了。橘红色的光晕在石板路上画出一个圈。
塞巴斯蒂安在一楼。这间旅馆没有执事室——不是所有旅馆都有。他检查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门锁,窗户,壁炉,前台后面的柜子。确认了没有异常之后,他将一把椅子搬到大厅的角落里——一个可以看到大门、楼梯、和前台的位置。他坐下,暗红色的眼眸没有闭上。
他在听。
楼上的脚步声——蒂娜在房间里走动,从窗边走到桌边,从桌边走到衣柜前。啵酱在窗前站了很久,没有动。摩德利坐在床边,呼吸很轻,但一直没有变成睡眠的节奏。
他记住了每一个声音。
六、尾声·夜
夜幕完全降临了。维也纳的天空变成了深蓝色,不是黑色的——城市的灯光把天空照成了深蓝色。星星不多,只有几颗最亮的在云层的缝隙里闪烁。
教堂的钟声响了。不是晚祷的钟,是夜间的祷告。一下,两下,三下……七下。每一下都很慢,间隔很长,像有人在爬楼梯,爬一步,停一下,再爬一步。
摩德利房间的门缝里透出光。灯还亮着。
他没有睡。也没有出来。
蒂娜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维也纳没有伦敦那么亮。伦敦的夜是煤烟和煤气灯的混合,昏黄,浑浊。维也纳的夜更暗,但也有更多留白。黑色的屋顶,黑色的墙壁,黑色的石板路,中间点缀着橘红色的灯晕,像一幅版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蒂娜听到了。是啵酱。
她推开门。啵酱站在走廊里,换了一身浅色的便装——不是黑色的,是灰色的,在烛光中几乎看不出颜色。手杖撑在身前,杖头的银在壁灯的光中亮了一下。
“睡不着?”他问。
“在想明天的事。”蒂娜没有回头。“档案馆、教堂、大学图书馆。三条线。塞巴斯蒂安已经规划好了。”
“嗯。”
沉默。
摩德利房间的门缝里透出光。灯还亮着。蒂娜看了那扇门一眼。
“他还没有睡。”
“嗯。”
“在想安娜小姐。”
啵酱没有说话。他握着杖头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塞巴斯蒂安从一楼的楼梯走上来。他的步伐无声,但蒂娜感觉到了——不是声音,是“有人来了”的直觉。她的灵力和这个世界的空气不兼容,但感知还在。
“少爷,小姐。”他微微躬身。“旅馆的执事室在一楼。大厅的椅子不够舒适,但足够值守。如果有任何需要,拉一下床头的铃绳。铃铛在厨房,我会听到。”
“知道了。”啵酱点头。
塞巴斯蒂安看了蒂娜一眼。只是一眼——从她的脸上掠过,确认她的脸色,确认她的眼神,确认她还清醒。然后他看了摩德利的房门一眼。
“明天的调查,清晨六时出发。请好好休息。”
他转身下楼。步伐依旧无声,但蒂娜注意到他在楼梯转角处停了一下——很短暂——然后继续。
蒂娜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啵酱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维也纳的夜很静。
教堂的钟声响了十一下。不是整点报时,是祷告的钟声,低沉,悠长,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
摩德利在房间里,坐在床边。他没有躺下,他不想躺下。不想做梦,不想回到那个宴会,不想看到安娜小姐倒在血泊中,不想听到那些惨叫声。他宁愿醒着。
手里握着那根折了的草茎。草茎已经干了,但今剑的手温还在上面。那个孩子编蚱蜢的时候,手指是热的。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维也纳的屋顶上,将红色的瓦片照成银白色。
“安娜小姐,”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钟声,还在响。十一秒一下,十一秒一下,像心跳,慢的,稳的,不会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