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多瑙河畔·麦田与记忆(1/2)
黑蔷薇旅馆·清晨的情报汇总
维也纳的清晨没有雾。
这是蒂娜推开窗户时第一个意识到的。伦敦的清晨总是灰蒙蒙的,雾气缠绕在街灯的柱子上,像一条条不愿醒来的蛇。但维也纳不同——天空是灰蓝色的,很高,云层很薄,透出淡淡的金色光边。空气中有面包店烤面包的味道,混着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的声响,和远处教堂的钟声。
六点整。
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时,走廊里已经有了脚步声——不是急促的,是从容的、每一步间距相等的脚步声。塞巴斯蒂安。
“小姐,早膳已经准备好了。少爷在一楼执事室等您。”
蒂娜点头,跟在他身后下楼。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塞巴斯蒂安的脚步没有声音——不是刻意放轻,是习惯了。三百年的执事生涯,让他学会了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执事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窄床。墙上挂着一幅维也纳的旧地图,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晨光从气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狭长的光斑,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动。
啵酱已经坐在桌边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装,领口敞开着,没有打领结,露出锁骨的线条。手杖撑在身侧,杖头的银在晨光中亮了一下。面前的茶杯空了——他来得比所有人都早。
摩德利站在窗边。他没有坐。他穿着那身和啵酱款式相似的深灰色旅行装,黑色长发扎成马尾,露出苍白的脖颈和微微凸出的喉结。深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维也纳灰蓝色的天空。他的手里握着什么——一根草茎。已经折了,但还留着。从本丸带来的。
塞巴斯蒂安站在桌前。
他没有坐下。他的黑色执事服熨烫得笔挺,领结系得一丝不苟,暗红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邃。面前摊着地图、笔记本、以及几份从不同渠道收集来的手写资料。
他没有说明自己是如何在一夜之间收集到这些情报的。蒂娜没有问——她知道,恶魔有恶魔的手段。也许是和当地的“非人存在”做了交易,也许是潜入某个不为人知的档案库,也许是更黑暗的、不需要被追问的方式。他只是将结果呈现出来。条理清晰,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每一条线索都有依据。
“维也纳周边,历史上大规模种植小麦的区域有三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一个标注移到另一个。指尖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第一处,东部。维也纳以东,靠近匈牙利边境。地势平坦,土壤肥沃。十六世纪时是贵族的领地,小麦种植面积最大。但经过三百年的开发,地貌已经完全改变。当年的庄园已不复存在,现在是连片的农场和村庄。”
啵酱没有插话。他的湛蓝色独眼落在那些标注上,像在读一份财务报表。
“第二处,北部。维也纳以北,多瑙河上游。土壤质量一般,种植规模较小。但那里有一座古老的修道院,档案保存相对完整。如果当年的贵族宅邸有过记录,也许能在那里找到。”
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停了。在第三个标注上。
“第三处——多瑙河北岸。维也纳东北,多瑙河的漫滩地带。土壤肥沃,水源充足。但地势低洼,经常被河水淹没。十六世纪时,那里只有零散的几户人家,没有大规模的庄园或宅邸。”
他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扫过啵酱和蒂娜。
“但这是最可能的地点。因为那里的地貌——三百年来几乎没有改变。”
啵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为什么?”
“漫滩地带不适合城市建设,也不适合大规模农业开发。它被多瑙河的水位控制着——每年春天河水上涨,会淹没大片土地;秋天水位下降,露出肥沃的淤泥。几百年来,那里的居民学会了与河水共处:在高处建房,在低处种麦。所以,当年的宅邸如果建在那里,幸存的可能性比其他两处更高。”
蒂娜看着地图。多瑙河北岸——那个标注的位置离维也纳城区不远,但被一片绿色包围。地图上的绿色代表树林、农田、和没有被城市吞噬的土地。
“而且——”塞巴斯蒂安顿了顿,“摩德利先生提到的‘金色麦穗’。”
蒂娜看向摩德利。
他没有转身。还站在窗边,还看着窗外。但他的手——那根折了的草茎在指间转了一下。
“摩德利说‘一夜之间开满了金色的麦穗’。”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平静。“那不是自然的麦子,是召唤仪式的‘产物’。小麦需要几个月才能成熟,但黑弥撒的召唤术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催生植物——以血为代价。那片麦田不是种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他合上地图。
“长出来的地方,就是仪式举行的地方。那里,应该还残留着什么。”
二、走廊·摩德利的记忆碎片
六点三十分。
蒂娜走出执事室时,摩德利已经站在走廊里了。靠着墙——不,不是“靠着”,是“看似靠着”。他的后背离墙壁还有一寸。三百年的流浪让他学会了不把后背交给任何东西。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旅行装,和啵酱的款式相似。塞巴斯蒂安准备的。黑色长发扎成马尾,露出苍白的脖颈和微微凸出的喉结。深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维也纳灰蓝色的天空。
他没有睡。
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黑,但不是疲惫。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不需要睡”的清醒,是三百年来养成的、无法安眠的习惯。
蒂娜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她没有贴太近,也没有离太远。半步的距离——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也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被疏远。
“摩德利先生。塞巴斯蒂安说,那棵椴树可能在多瑙河北岸。”
摩德利的眼珠动了一下。
“多瑙河……”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咀嚼这几个字。舌头在牙齿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着,像在品尝某种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亮了”——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翻了个个儿,露出
“我记得。”
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如果不是走廊这么安静,蒂娜可能听不到。
“安娜小姐……带我去看过。那是夏天。河水很蓝,很宽,对岸的树是绿的。她站在河堤上,风吹着她的裙子,裙摆在飘。”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像在握什么——也许是一阵风,也许是一段记忆。
“她说——‘摩德利,你看,多瑙河是蓝色的。’”
“我说——‘小姐,水是清的,不是蓝色的。’”
“她笑了。她说——‘因为是蓝色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笑的东西。
“那是她第一次带我出门。不是去办事,不是去采购。是……玩。”
走廊尽头,一扇门开了。
啵酱走出来。手杖点在地上,步伐不快不慢。他的湛蓝色独眼扫过蒂娜和摩德利,没有停留。但他经过摩德利身边时,说了一句话。
“连自己主人的家都记不清,真是悲哀。”
声音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那个事实本身,已经足够残忍。
摩德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蒂娜看了啵酱一眼。啵酱没有看她。他继续走,手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走向楼梯口。
蒂娜转回摩德利,声音温和了一些。
“过去三百多年了。地标和当年不一样,记不清是正常的。”
“但你还记得多瑙河。还记得风吹着她的裙子。”
“那就够了。”
三、多瑙河北岸·金色麦田
马车从维也纳城区驶出,穿过郊区的田野,沿着多瑙河的河堤向北行驶。
路越来越窄。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两道深深的车辙。马车颠簸着,车轮在坑洼中发出沉闷的声响。蒂娜掀开窗帘,看到外面的风景——光秃秃的田野,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茬,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片荒芜的针毡。远处有几棵老树,树干粗壮,树冠如盖,像沉默的巨人站在那里,看着时间流过。
摩德利没有说话。
他坐在马车的最里面,靠着车厢壁。深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田野、那些树、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里还握着那根折了的草茎。指尖在草茎上慢慢地摩挲着,一下,一下。
约九时。
马车停了。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少爷,小姐,摩德利先生。到了。”
蒂娜下车时,风迎面扑来。
不是伦敦那种湿冷的、带着煤烟味的风。是河风——带着水的腥味、泥土的潮湿、和麦秸干燥的气息。
她站在河堤上,看到了多瑙河。
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河水泛着银灰色的光。不是蓝色的。但摩德利说,安娜小姐说它是蓝色的。
也许在某些光线下,在某些人的眼中,它是蓝色的。
河堤
金黄色的麦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像一片巨大的、金色的湖泊,在风中泛起细碎的波浪。麦穗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麦田深处,有一棵老树。
树干粗壮,至少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盖,在金色的麦田中投下一片圆形的阴影。树叶已经开始变黄,边缘卷曲,像被火烧过。
那是一棵椴树。
摩德利站在河堤上。
他看着那片麦田。看着那棵椴树。
他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手指、膝盖。不是冷——是某种被压抑了三百年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河堤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石板很硬,边缘很锐,他的膝盖大概破了。但他没有感觉。
眼泪落了下来。
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涌出来的。像决堤的河水,从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出,流过苍白的脸颊,滴在石板上,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出声。
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抖。
三百年的流浪。三百年的仇恨。三百年的孤独。
三百年后,那棵椴树还在。
但他不是当年的他了。
安娜小姐也不是当年的安娜小姐了。
蒂娜走到他身边,蹲下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没有拍,没有按,只是“放在那里”——像在告诉他:我在。
风从河面吹来,吹动了她的辫子,吹动了摩德利的马尾。
很久很久。
蒂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既然来了,你的执念应该会解开。”
摩德利没有回答。
他还在哭。
四、农民的出现
摩德利情绪稍缓时,一个老人从麦田深处走来。
他穿着粗布衣服,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干瘦的小腿。脚上是一双草鞋,沾满了泥。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皮肤被日头晒成深棕色。眼睛是浅灰色的,浑浊但温和。
肩上扛着一把镰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
看到河堤上的四个人,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镰刀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刀刃的光一闪一闪的。
塞巴斯蒂安走上前去。
他用标准的德语开口,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您好。我们是从外地来的。想请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一座废弃的老宅邸?大概三百年前的。”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浅灰色眼睛在塞巴斯蒂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那片金色的麦田。
“三百年前的宅邸?”
他的声音沙哑,像老树皮在摩擦。
“有的。”
他指了指麦田深处。
“那里。原来有一家贵族的小姐,要出嫁了。婚礼那天,来了很多客人。然后——”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空气中停着,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鸟。
“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死了。新郎,新娘,宾客,仆人。一个都没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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