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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维也纳前奏·告别与托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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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莎莉文研究所·索玛

马车驶出伦敦的时候,雾还没有散尽。

城里的雾是灰黄色的,混着煤烟和潮湿,黏在喉咙里。出了城,雾就变了——变成灰白色的,薄薄的,挂在田野上,挂在远处的树梢上,像一层洗旧了的薄纱。麦子已经收割了,田野里只剩下短短的茬,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片灰色的针毡。

莎莉文研究所坐落在郊外的一处缓坡上。灰色的石砌建筑,不大,但很结实。窗户很多,采光很好,此刻雾从窗缝里钻进去,将整栋楼裹在一层潮湿的朦胧里。门前的花园里种着齐格琳德从德国带来的草药,迷迭香、鼠尾草、薰衣草。薰衣草开花了,紫色的,雾水凝在花瓣上,沉甸甸地垂着头。

马车停稳,塞巴斯蒂安先下车。他的黑色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拉开车门,微微躬身。啵酱下来,蒂娜跟在后面。

啵酱穿着一身黑色的常服,没有戴礼帽。头发被郊区潮湿的风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露出湛蓝色的独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蒂娜注意到,他在研究所门口停了一下——很短暂,像迟疑,又像在整理什么。

然后他推门进去。

索玛在会客室里。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从雾中透过来,落在他的身上。他穿着印度风格的白色长袍,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金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象头神——甘尼许,象牙雕刻的,线条圆润,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手指在象头神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

看到啵酱进来,索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药研说他的身体需要至少半年才能恢复——但没有摇晃。他的眼睛看着啵酱,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啵酱站在他面前。他比索玛矮半个头,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静地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索玛。”

索玛没有说话。

“阿格尼的死,不是我干的。”

索玛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是有人冒充我。我的哥哥。他让葬仪屋篡改了你的记忆。”啵酱的声音平静,没有辩解的意思,不是在“解释”,只是在“陈述”。“不管你信不信,这是我的答案。”

走廊上有脚步声。齐格琳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穿着一件绿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面,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黑色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卷,被雾水打湿了,一绺一绺的。绿色的眼眸看着房间里的一幕,平静,但握着笔记的手指收紧了。

索玛沉默了很久。阳光从雾中透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将空气中的灰尘染成金色。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像一群细小的、不知疲倦的飞蛾。

然后索玛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热烈的,没有保留的,像太阳一样灼人。现在的笑收敛了很多,嘴角只上扬了一点,眼角有细纹——那是阿格尼死后才有的。但眼睛是亮的,琥珀色的,像两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夏尔,我知道。齐格琳德告诉我了。她说我的记忆被篡改了——那个银头发的女人告诉她的。”

啵酱没有接话。

索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象头神。象牙的吊坠被他摩挲得发亮,象鼻弯弯的,像在笑。

“阿格尼死的那天晚上,我看到了那个人。他的脸和你一样,但是没有戴眼罩。你说那是你哥哥——我没有见过你的哥哥,我不知道你有一个哥哥。但我知道,你不会杀阿格尼。你不会。”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中有了水光。没有掉下来,就悬在眼眶里,亮晶晶的。

“夏尔,你是我的朋友。阿格尼说过的——第一个朋友。”

啵酱看着他。湛蓝色的独眼中有什么在闪动,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你要去维也纳找那个组织报仇,对不对?”

啵酱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带我一起去。”

“不行。”啵酱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像刀切下去一样干脆。

“为什么?我不会拖后腿的——我会学,我会练,我会——”

“索玛。”啵酱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稳。“你现在走路还会晃。药研说你的身体需要至少半年才能恢复。半年。不是六天,不是六周,是半年。”

索玛的嘴唇抿紧了,抿成一条线。

“而且,”啵酱的声音低了一些,“阿格尼用命换了你。你现在去送死,阿格尼的命就白救了。”

索玛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落在象头神上,将金色的吊坠打湿了一小块。他没有擦。那滴泪挂在象鼻上,像露水,亮晶晶的。

啵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在索玛肩上拍了一下。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停留,像怕停留久了会有什么东西从指尖传过来。

“我会帮你报仇。你在这里好好养身体。”

他转身走向门口。齐格琳德侧身让开。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齐格琳德小姐。”

齐格琳德微微抬头。她比他高半个头,但微微低着头,像在听老师训话的学生。

“索玛就拜托你了。”

她点头。没有说“放心”,也没有说“我会照顾好他”。只是点头,很用力,用力到发梢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药研写的康复计划,麻烦你盯着他执行。”

“我会的。”她的声音平静,但她握着笔记封面的手指收紧了。

啵酱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谢谢。”

他走了。

蒂娜跟在他身后。塞巴斯蒂安在门口微微躬身,然后也转身。

索玛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泪水照成金色。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象头神,那滴泪已经干了,留下一小片水渍,比周围的颜色深一些。

“阿格尼,”他轻声说,“保佑他们。”

二、白金汉宫·女王

白金汉宫的石墙在夕阳中泛着淡金色。不是那种明亮灿烂的金,是沉下去的、浑厚的、像陈年老酒的颜色。墙壁上的每一条石缝都嵌着阴影,深深的,像一道道裂谷。

窗户很高,窗帘是深红色的,从天花板垂到地板,纹丝不动。门口站着两名卫兵,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红色制服,熊皮帽很高,帽檐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们一动不动,像两尊蜡像,只有呼出的白气在暮色中一散一收。

啵酱走在长廊上。

长廊很长,地板是大理石的,抛光得能照见人影。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跳,拖出长长的、空洞的回音。墙壁上挂着历代国王的画像,幅幅装裱精美,画框是金色的,在壁灯的光线中闪烁着细碎的光点。画像里的人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留着不同时代的面孔,但眼神是一样的——那种被权力浸染过、被时间打磨过的眼神。

女王在私人会客厅接见他们。

会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壁炉里生着火,火苗在炉膛里跳动,将整个房间照得温暖而柔和。墙上挂着阿尔伯特亲王的油画——不是正式的那张,是女王私下请人画的。画中的阿尔伯特穿着便装,坐在花园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画得很柔和,像被时光磨圆了。

茶几上摆着茶具。银制的,擦得锃亮,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茶已经倒好了,三杯。白色骨瓷的杯壁上描着金色的蔷薇,蒸汽从杯口袅袅升起,在灯光中像一缕细小的烟。

女王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

她没有戴面纱。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珍珠不大,但光泽很好,在火光中像一颗小小的月亮。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待在它该待的地方。蓝灰色的眼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很老的井,井水很深,看不到底,但你知道

啵酱走到她面前,停住。没有行礼。

女王看着他。

“坐。”

三人坐下。塞巴斯蒂安没有坐,他站在啵酱身后偏左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标准的执事站姿。

女王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汤在杯口晃了一下,然后静止了。她放下茶杯,瓷器触碰银盘,发出细微的叮声。

“凡多姆海恩伯爵。布莱顿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啵酱没有说话。

“青之教团、血液生意、还有那个‘真夏尔’——你们做的事,我都知道。”

她看着他。蓝灰色的眼眸中没有责备,没有赞赏,只有一种……确认。像老师在考卷上看到正确答案时的那种确认。

“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啵酱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的父亲,文森特·凡多姆海恩——”她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这个房间能听到,“他是大英帝国最忠诚的臣子。他为这个国家做了很多事。很多……不能写在史书上的事。”

她停了一下。壁炉里的木柴断裂,发出轻微的啪声。

“现在,你是凡多姆海恩家的正牌伯爵了。没有争议,没有影子,没有人可以质疑你的名字。”

“你继承了你父亲的意志。还有你哥哥……最后的心愿。”

啵酱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的背挺得很直,手杖撑在身前,双手交叠搭在杖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蒂娜看到他的手指在手杖上收紧了——很慢,像在握什么东西。

女王看着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但她的眼睛比任何人都锐利,她看到那张脸还不成形的东西。

“你是大英帝国最忠诚的臣子。”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啵酱低下头。不是鞠躬,是“收到”的意思。

女王的视线移向蒂娜。

蒂娜坐在啵酱身侧的椅子上,穿着浅灰色的长裙,深棕色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脑后。没有戴眼镜,棕褐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女王。

女王记得这张脸。厨王争霸赛上,蒂娜坐在评委席上,穿着浅紫色的长裙,品评每一道菜。评委们都不看好她——太年轻了,太漂亮了,看起来像某个贵族家的小姐出来玩的。但她开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她说那些话的方式——不卑不亢,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温莎小姐。不——玖兰蒂娜小姐。”

蒂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女王看着她。

“你的身份,我知道。”

她没有多说什么。没有问“你是吸血鬼吗”,没有问“你来人类世界做什么”,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只是说——我知道。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但你对这个国家的贡献,我不会忘记。”

蒂娜微微躬身。

女王最后看向塞巴斯蒂安。他的黑色执事服笔挺,偏分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暗红色的眼眸低垂,姿态恭敬而疏离。

“执事。”

塞巴斯蒂安微微躬身。“夫人。”

女王看了他一眼——很短暂的一瞥,像风吹过水面——然后将目光收回。不是轻视,是某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但你不重要”的姿态。在她的世界里,执事就是执事。哪怕是一个活了上千年、以灵魂为食的恶魔执事。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烛光在她的脸上跳动着,将皱纹的沟壑照得更深。

“去吧。维也纳的事,我不会问。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大英帝国的旗帜,永远在你身后。”

啵酱站起身。

“谢谢夫人。”

他转身。蒂娜跟在他身后。塞巴斯蒂安微微躬身,也转身。

走到门口时,女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尔。”

他停下。没有回头。

“你的母亲,瑞秋。她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女人。你的父亲,文森特。他是我见过最忠诚的男人。”

“他们的儿子,不会差。”

啵酱站在那里,没有动。停顿了几秒。几秒的时间,在安静的会客厅里被拉得很长,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缓缓流过。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三、凡多姆海恩宅邸·地板上的人

马车停在宅邸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西边还有一条窄窄的金色缝隙,是夕阳最后的挣扎,边缘已经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水彩画。街灯还没有亮,整条街昏昏沉沉的,像沉在浑浊的水底。

门口的台阶上,站着田中管家。

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茶是满的,但已经凉了,杯壁不再冒热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在微微颤抖——那是他唯一的“表情”。

他没有下来迎接,就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啵酱走到台阶下,停住。

“田中。怎么了?”

田中管家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侧身,让出门口。

“少爷……他们……回来了。”

门厅的地板上,躺着三个人。

菲尼安躺在最左边。他的金发凌乱,像被风吹过又淋过雨,结成一绺一绺的。脸上沾着泥,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已经干了,是深褐色的。衣服皱巴巴的,扣子系错了位,领口歪着。他的嘴唇在动,一直在动,但没有声音。

梅琳躺在中间。她的玫红色双马尾散了,头发铺在地板上,像一朵被踩过的花。眼镜歪了,挂在鼻梁的一侧,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心,将世界切成两半。她的手攥成拳头,放在胸口,像在握什么东西——也许是抹布,也许是拖把,也许是一把没有子弹的枪。

巴尔德躺在最右边。他的金色爆炸头上沾着树叶,有三四片,有的还是绿的,有的已经卷起来了。脸上有一道划痕,从颧骨到耳根,已经结痂了,是黑色的。他的锅铲还握在手里,铲面上沾着干了的蛋液,蛋黄和蛋白混在一起,在空气中氧化成暗淡的黄色。胸口的绷带露出来了,白色的,很干净——这是他身上唯一干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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