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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远西的评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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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马德里,丽池宫

1621年初的马德里,空气里还残留着卡斯蒂利亚高原冬日特有的清冷与干燥。但丽池宫国王议事厅内的气氛,却灼热得如同盛夏午后的瓜达尔基维尔河谷。

厚重的弗拉芒挂毯隔绝了外界寒气,巨大的壁炉里,上等的橄榄木块烧得噼啪作响,将暖意和淡淡的焦香充盈每一个角落。阳光透过高窗的彩色玻璃,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深色橡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然而,厅内几位大人物的脸色,却比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更加凝重,也更复杂。

西班牙国王腓力三世,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者,半个世界的名义主人,此刻正靠在厚重的雕花高背椅中。他年近五旬,继承了家族着名的下颌,面容在多年的虔诚祈祷、宫廷阴谋和略显迟缓的决策中,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浮肿。他手指上戴着象征至高权力的戒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铺有深红色天鹅绒的扶手,目光落在面前长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地图,以及一个打开的、散发着奇异东方香料气味的螺钿漆盒上。

他的左侧,坐着王国真正的掌舵人,莱尔玛公爵弗朗西斯科·戈麦斯·德·桑多瓦尔-罗哈斯。这位权倾朝野的首相,身形瘦削,衣着永远是一丝不苟的深黑,衬得他鹰隼般的面容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阴谋的眼睛更加锐利。征服英格兰的宏伟计划,正是出自他不知疲倦的头脑和钢铁般的手腕。

右侧,是国王的妹夫,尼德兰总督、奥地利大公阿尔布雷希特七世。这位前红衣主教,如今的摄政王,气质更为沉静儒雅,但眉宇间常年笼罩着治理低地诸省所带来的忧虑与审慎。他的存在,象征着哈布斯堡家族血脉与责任的交织。

而站在长桌另一端,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的,则是以精明、财富与冷酷效率闻名的热那亚银行家,同时也是皇家军队最重要的承包商之一——安布罗西奥·斯皮诺拉。他年富力强,眼神锐利如算盘珠,昂贵的天鹅绒外套上纤尘不染,代表着支撑帝国庞大战争机器的金钱脉络。

“……所以,肯特郡的滩头阵地已经巩固,萨塞克斯的抵抗基本瓦解。伦敦塔的守军士气低落,城内保王党与议会分子的冲突加剧。我们尊敬的詹姆斯国王,”斯皮诺拉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热那亚口音特有的韵律,手指从多佛尔海峡划过,点在泰晤士河口,“已经在我们的‘敦促’下,非常‘明智’地北上,回到了他更熟悉的爱丁堡城堡。当然,随行的还有他忠诚的苏格兰卫队,以及……对西班牙国王陛下‘突如其来、不合时宜的关切’的深切不满。”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属于商人和将军的混合笑意。1588年“无敌舰队”折戟的耻辱,此刻正在他的调度和莱尔玛公爵的全局谋划下,被一步步洗刷。西班牙方阵的矛林与来自佛兰德斯的火炮,正在英吉利海峡的另一岸,重新绘制欧洲的版图。

腓力三世国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满意神色。他微微颔首:“上帝保佑。莱尔玛卿的筹划,斯皮诺拉将军的执行,还有阿尔布雷希特在后勤上的支持,都没有辜负朕的期望。英格兰的问题,必须一劳永逸地解决。罗马的期待,朕很清楚。”

莱尔玛公爵微微躬身,语气谦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切荣耀归于陛下,归于我主。英格兰的皈依,将是净化欧洲信仰、巩固天主世界的关键一步。目前的进展,符合预期。但要彻底驯服那头盎格鲁-撒克逊雄狮,占领伦敦是第一步,北上苏格兰,或是迫使詹姆斯签订一份……足够‘真诚’的条约,是下一步。”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轻咳一声,谨慎地补充:“低地诸省的稳定,也为此次远征提供了重要支持。新教徒的骚动在可控制范围内。不过,长期的战争消耗,对尼德兰的财政仍是沉重负担。我们需要尽快从英格兰获得补偿,无论是直接的赔款,还是贸易特权的让与。”他的目光扫过斯皮诺拉,后者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金钱,永远是战争最现实的脉搏。

“补偿会有的,大公阁下。”斯皮诺拉接口,随即,他话锋一转,手指从欧洲地图上抬起,移向了长桌另一端那张巨大得多、也粗略得多的亚洲舆图。舆图上,大明帝国的轮廓被用金线勾勒,但内部省份的界限模糊,山川河流也只是象征性的标注。“在我们将目光完全锁定在英伦三岛之前,或许陛下与诸位阁下,应该关注一下来自世界另一端的、有些……令人费解的消息。这可能会影响我们更长远的布局。”

腓力三世抬起眼皮:“亚洲?我们的盟友,那位日本的征服者,朝鲜的保护人,羽柴赖陆殿下,又有什么新的‘壮举’了?”他的语气平淡,但“壮举”一词,隐约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慎。与那位东方强人的盟约,是基于共同对付荷兰人与牵制明国的需要,但随着荷兰的“消失”(莱尔玛公爵的杰作之一),这位盟友的价值和……潜在威胁,都需要重新评估。

斯皮诺拉从随身携带的镶银皮匣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缄、盖有特殊徽记的报告,双手呈给国王,同时开始口述概要:“综合我们通过澳门、马尼拉、果阿,乃至奥斯曼商人多条渠道汇集的信息,过去半年,明帝国发生了剧变,其混乱与矛盾程度,远超我们之前的任何评估。”

“首先,是关于明国皇位的更迭。”斯皮诺拉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们确认,明国皇帝万历,朱翊钧陛下,已于去年(按他们的历法)秋季病逝于他的皇宫。继位者,是他的长子,朱常洛。”

阿尔布雷希特大公眉头微蹙:“这似乎……合乎他们的继承法?我记得之前的报告提及,这位太子似乎牵涉进其弟福王朱常洵的死亡事件?甚至有情报暗示,万历皇帝晚年有意改立福王之子?”

“这正是矛盾之处,阁下。”斯皮诺拉点头,“根据我们更早、更深入的情报,万历皇帝确实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试图利用‘光复南京’的舆论和军事压力,将福王世子朱由崧召入北京,其意图路人皆知。然而,这一举动遭到了明国文官集团空前激烈的抵制。大量官员以辞官、甚至以死相谏。而与此同时,明国在辽东的战局并未如他们宣传的那样‘一片大好’,努尔哈赤的军队依然活跃,甚至威胁辽西。内外交困之下,朱翊钧陛下似乎……做出了妥协。他最终没有强行推动改立,而是默认了太子的继承权。但作为交换,太子一党或许也在其他方面做出了让步,具体内容我们尚未查明。总之,朱常洛最终得以在万历驾崩后顺利登基,尽管他的地位看起来并非毫无瑕疵。”

莱尔玛公爵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思虑的光芒:“一个在继位前就深陷谋杀亲弟嫌疑,且登基过程充满政治妥协与胁迫的皇帝……他的权威恐怕从一开始就布满裂痕。这对于一个庞大的帝国而言,绝非吉兆。那么,他登基后的情况如何?”

斯皮诺拉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表情:“根据最近三个月内从广州、泉州传回的消息,这位新皇帝朱常洛陛下,登基后似乎一直‘龙体欠安’,深居简出,政务多委托给宦官和内阁大学士。有未经证实的流言称,他可能服用了某种……不恰当的‘丹药’以求速愈,反而加重了病情。现在北京宫廷内外,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关于皇帝可能不久于人世的低语。”

议事厅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父子相继病重,皇位摇摇欲坠,对于一个中央集权的帝国,这几乎是最危险的信号。

腓力三世揉了揉眉心,似乎对东方帝国这种复杂晦暗的宫廷阴谋感到些许厌倦,他将目光投向斯皮诺拉:“那么,辽东呢?你刚才提到努尔哈赤。我们的盟友羽柴赖陆,他承诺过会‘适当’地给明国制造麻烦。”

“这正是另一个令人困惑的消息点,陛下。”斯皮诺拉走到亚洲地图前,手指点向辽东,“大约在明国老皇帝驾崩、新皇登基前后,明国在辽东的军队,在将领熊廷弼的指挥下,发动了一系列猛烈的攻势。根据明国官方发布的、显然经过夸大的战报,他们‘重创’了建州女真,收复了若干城镇,甚至宣称阵斩了努尔哈赤的某个重要子侄。”

“听起来像是胜利?”阿尔布雷希特问。

“表面如此。但矛盾在于,”斯皮诺拉的手指从辽东移向鸭绿江,最终点在朝鲜,“几乎在同一时间,我们从朝鲜的传教士和少数敢于冒险穿越封锁的商人那里获悉,一支‘溃败’的女真军队,在其首领努尔哈赤的带领下,越过了鸭绿江,进入了朝鲜境内。而朝鲜的宗主,我们的盟友羽柴赖陆殿下,非但没有按照与明国的盟约(如果他还有的话)或通常的边境管理原则驱逐或攻击他们,反而……‘接纳’并‘庇护’了这支败军,允许他们在朝鲜北部某些指定区域休整。努尔哈赤本人似乎得到了羽柴赖陆的接见,具体内容不详。”

莱尔玛公爵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一场‘失败’,却能带领核心军队和首领成功跨国转移,并被另一个强权庇护……这听起来不像溃败,更像是一次有计划的战略转移,或者,是某种交易的一部分。羽柴赖陆在做什么?他为什么收留一条被明国重创的丧家之犬?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或许,努尔哈赤对他还有用。作为牵制明国辽东残余力量的棋子,或者……”斯皮诺拉沉吟道,“作为某种谈判的筹码。但更大的变化在于羽柴赖陆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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