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暗流与锚点(1/2)
通州码头的清晨,总是混杂着河水的泥腥、货物的尘土,以及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气。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却吹不散漕船林立、脚夫如蚁的喧嚣。
码头边一家老旧的茶棚里,几个赶早的客商围着油腻的方桌,就着粗瓷碗里寡淡的茶汤,低声交换着各路消息。一个精瘦的闽南口音船主,姓陈,刚卸完一船苏松细布,正压低嗓子对同桌的徽州布商说道:
“……东瀛那边,风向是真不对了。就这半个月,堺港、长崎,涌过去的咱们大明的船,少说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张开手掌晃了晃。
“二十……五家?”一个布商猜道。
“往少了说,上百家大柜是有的!”陈船主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跑海人特有的警觉,“连带他们依附的船户、伙计,怕不下四五百条船!那阵势,不像做生意,倒像是逃难。李旦李大柜的船队,半月前就在博多湾下锚了,人一上去,再没露过面。他那条最大的福船上,好些个沉甸甸的箱子抬下去,看着就揪心。”
座中一个年长些的布商,撵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缓缓道:“听闻……倭国那位新近一统六十六州的羽柴赖陆,在敞开收咱们的征辽券。价钱,比京里、南边的市价,还高一成半。”
“倭酋收这劳什子作甚?”另一人诧异,“他又不在辽东开仗。”
陈船主嘿然一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暖意:“作甚?那位羽柴公,可不是寻常倭国大名。他的船,是西番的盖伦大船,炮比红毛夷的还利,占了朝鲜不说,如今三韩之地,都快成他家的后院了。更紧要的是……”他左右看看,身子前倾,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道:“那边传来风声,这位羽柴公,自称是……建文爷的苗裔。”
“建文……”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打翻茶碗。
建文后人。这四个字,像一块冰,砸进尚且温热的茶汤里,瞬间让茶棚一角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码头的号子声、河水的流淌声,嗡嗡地传过来。
“所以他要收这券……”年长的布商脸色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拉着。
“天晓得。”陈船主端起碗,将冷透的茶根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许是钱多烧的,许是……觉着好玩。反正啊,这汪水是越来越浑,越来越深。几位老哥,听我一句劝,手头要是有那券的,能脱手赶紧脱,换点黄白实物,或是粮米布匹,攥在手里踏实。这世道……要起大风浪了。”
他说完,留下几枚铜钱,佝偻着背,钻进码头熙攘杂乱的人流里,转眼不见了。剩下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再说话,各自默默付了茶钱,匆匆离开。有些话,不用点透。一个手握重兵、雄踞东瀛朝鲜,又自居“建文正统”的枭雄,大肆收购“燕逆”朝廷发行的战争债券,他想干什么?
答案,让人不寒而栗。
紫禁城,文华殿后殿。
炭火将室内烘得有些燥热,却驱不散那股沉郁的凝重。太子朱常洛眼下乌青愈重,面前摊着杨镐自沈阳发来的最新急报,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焦灼。
方从哲、沈泰鸿与新任兵部左侍郎杨应聘侍立在下首,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马林败得太惨,”朱常洛的声音有些干涩,“两万人,一夜溃散。杜松在抚顺独木难支,刘綎在赫图阿拉被残敌绊住,难以回援。杨镐说,沈阳最多再挤出一万兵。这一万填上去,杯水车薪。”
方从哲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当务之急,一在稳前线军心,二在稳后方人心。福王殿下以‘信权’为凭,暂稳市价,此为不得已之良策。然市价虽暂稳,暗涌不息。晋商八家,底蕴深厚,然真要其顷刻间凑出‘八百万两’之实物,恐也力有未逮。此‘信’能立,全赖无人蓄意倾轧。若此时,有巨室大贾,手握海量券票,不同缘由,只一味抛售……”
他没有说下去,但殿内几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信用如同琉璃,精美却脆弱,一旦出现第一道裂痕,崩塌可能只在顷刻。
“方阁老是指李旦,还是……”朱常洛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奏报边缘。
“李旦,或……其他手握巨券之人。”方从哲语焉不详。李旦去向成谜,他手中的券更是个黑洞,而海上那个自称“建文苗裔”的羽柴氏,如同一片不祥的阴云,笼罩在所有人心里。
杨应聘咳嗽一声,打破沉寂:“殿下,阁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仍是粮饷。辽东数十万军民生死,系于粮道。福王殿下所提‘粮换券’之策,臣深以为然。以粮为锚,则券价有基;以券易粮,则军需可济。当速颁明诏,通行天下,尤以江南、湖广、山西等产粮之地为要,许以实惠,鼓励纳粮。”
“臣附议。”方从哲点头,但眉头未展,“然具体章程,需慎之又慎。兑换比例若何?过高,则朝廷未来偿付压力如山;过低,则恐应者寥寥。更需严防奸商猾吏,趁机囤积居奇,或以次充好,盘剥小民,坏朝廷大事。”
一直未怎么开口的沈泰鸿此时道:“殿下,杨侍郎、方阁老所言俱是。然此策施行,千头万绪。地方官吏能否实心任事?纳粮之品质如何勘验?漕运能否畅通无阻?沿途损耗几何?江南士绅粮商,是否甘心以此‘虚券’换实粮?其中可虑者甚多。一着不慎,非但粮秣不济,恐更失天下之心。”
朱常洛听着,脸上疲色更浓。他知道沈泰鸿说的是实情。任何良法美意,到了这庞大帝国运转迟缓的官僚机器和盘根错节的地方利益面前,都可能变形、走样,甚至适得其反。可眼下,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沈卿所虑,俱是实情。”朱常洛最终叹了口气,“然事急从权。无粮,辽东必溃;无此策,粮从何来?纵有千难万难,亦需行之。方先生,烦你即刻草拟旨意,以父皇名义明发。兑换比例……可略优厚,以示朝廷信用。至于沈卿所言诸弊……”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着东厂、锦衣卫及各路巡按御史严加稽查,有敢从中舞弊、坏朝廷粮饷大计者,无论官绅,立斩不赦!”
旨意拟得很快。但送出文华殿时,方从哲、沈泰鸿心中并无多少轻松。那道盖着玉玺的黄绢,承载着帝国的希望,也像一张单薄的网,抛向汹涌未知的暗流。
山西,祁县,渠家老宅深处。
密室无窗,只有一盏孤灯,将围坐的七八个身影投在墙壁上,晃动如鬼魅。晋商八大家的掌舵人或核心人物齐聚于此,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滴出铅水。
“八百万两……”蒲州范家的代表,范三爷,捻着长髯,声音干涩,“福王殿下金口一开,你我八家,便成了栓在这根线上的蚂蚱,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必定俱损。”
“蚂蚱?”平阳亢嗣鼎,须发皆白,闻言冷笑,“范三爷客气了。在王爷眼里,在朝廷眼里,在那些红了眼等着撕咬的秃鹫眼里,咱们是肥羊,是钱囊,是到了时辰就得挤奶杀肉的牲口!”
“亢老!”太原靳家的靳良玉低声喝止,目光警惕地扫过厚重的门板。
“怕什么?”亢嗣鼎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都到这步田地了,还藏着掖着?李旦那四百万两的凭证,有多少是现货?多少是期货?多少是布帛茶引折价?他一张纸丢给福王,福王就拿这纸,要咱们八家认下八百万两的账!这是明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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