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4章 彭兆麟(2/2)
彭家请过几位法师来看,有人说是尸变,有人说是葬了阴地,还有的说是彭兆麟怨气未消不肯入轮回。前后做过几场法事,可那老榆树逢忌翻白的怪事始终没有停。后来掖县一个出马仙给看过,说彭兆麟的阳寿簿上还有三十载未完,却被阴差拘错了魂,那三十年的阳寿无处消受,魂灵便在阳间做了个游魂。城隍爷念他是读书人,又觉得阴司理亏在先,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他死后成婚、收徒,可惜终究不能与活人长久相处。
贾氏说到这里,已然泣不成声。她拿出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彭兆麟生前最爱穿的那件青缎马褂。贾氏说,一年前有个从辽东来的人路过掖县,自称受彭先生所托,带回一件马褂和一双布鞋,说是送给长女阿鹂做嫁妆。贾氏不敢收,那人便将包袱搁在彭家门口径自走了。她把包袱拿到坟前烧了,可第二天清早那包袱又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堂屋供桌上,连包袱角都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夜之间有人重新熨过一般。贾氏知道这是丈夫的魂灵不肯罢休,从此再不敢烧,也不敢丢,只藏在衣柜最深处。
胡邦翰听完这些,头皮一阵阵发麻。他想起怀里那道云机子符纸,伸手去摸,那符纸竟又恢复了冰冷。可当他路过彭家老宅东厢房时,借着月光朝里瞥了一眼——厢房的博古架上供着一尊巴掌大的木雕神像,模样像极了民间传说中的保家仙胡三太奶。神像面前燃着三炷香,香火在无风的屋里笔直上升。胡邦翰本已迈过了门槛,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他分明看见神像前的地面上,那双从辽东千里迢迢带回来的新布鞋,鞋头正对着门外,像是有人刚穿着它站在香案前跪拜过——而那鞋面上还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像是片刻之前才从坟地里踩出来似的。
胡邦翰后来考中了秀才,但不到一年便无疾而终。有人说他是被那桩阴事耗尽了阳气,也有人说他是被彭先生请去做了阴间的伴当。这些都是后话了。
这故事还没完。掖县有个姓程的财主,家业殷实,膝下一子年方七岁,顽劣不堪,先后请了好几位先生都被气走了。程财主四处托人,从掖县请来一位彭先生开蒙。这彭先生三十出头,为人谦和,教书极有耐心,在程家一住就是八九年,从不提回家的事,程家给的束修他也从来不取分文,只在每月初一十五,托人将银钱送到掖县彭家门前放下便走。更怪的是,饭桌上但凡有鸡鸭鱼肉,彭先生一概不动筷,只吃些素菜和米粥。有一回程家的小丫鬟端着鸡汤从他面前经过,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平地里绊了一跤,陶碗摔得粉碎,鸡汤泼了一地。
程家上下只当彭先生是修道吃素,也不以为怪。直到那程家少爷长到十七岁,要赴济南府应乡试,彭先生本不想同行,耐不住学生再三恳求,便答应送他一程。
行到掖县地界,天色已近黄昏。彭先生忽然勒住缰绳,对程家少爷说前面镇上有门远亲,多年不见,须得顺道去看看,让少爷先行一步,在城外驿馆等候。程家少爷依言策马先行,可到了约定的驿馆左等右等,从日暮等到子时,始终不见老师的身影。他连忙折回去寻找,沿途打听,都说这一带方圆十里并无人烟,哪有什么远亲的宅院。
第二天一早,程少爷想起老师偶尔提过的掖县彭家,便四处打听找到了门上。敲开大门,出来的还是贾氏。程少爷自报家门,说是彭先生的弟子,特来登门拜谢师恩。
贾氏一脸茫然,说彭先生在二十多年就已过世,哪来的收徒之事。程少爷这才把自己如何拜师、如何读书、如何一同上路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先生临行前曾交给我一个青布包袱,嘱咐我务必亲手交到贵府贾夫人手中,说里面有要紧的东西。”
包袱递到贾氏手中,她双手微微发颤,一层层解开,里面赫然是彭兆麟入殓时穿戴的那身青缎马褂,方口布鞋,外加一顶瓜皮小帽。衣物之间夹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宣纸,展开来看,笔墨犹新,上面只寥寥数字:“此生无憾,阴司已准我转世投胎。那三十载阳寿已换作你我的来生再见。来世不必姓彭,不须读书,只在那掖县城隍庙前第三株槐树下,系一条红绳便是。”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算彻底相信彭兆麟做鬼收徒的事,又惊又怕又悲,满堂哭声不止。程家少爷这才明白,自己朝夕相处八九年的恩师,竟是个死后游魂。他跪在彭家正堂的灵位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嚎啕大哭地拜别而去。
故事到这儿本该打住了,可偏偏掖县那边后来还有下文。据说程家走后的第三天夜里,彭家老宅的院门被敲响了。老管家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背微微佝偻,腰间挂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锣和一柄短剑。“我姓胡,都叫我胡婆,”老妪呵呵一笑,露出没剩几颗的黄牙,“二十年前你们的保家仙胡三太奶托梦给我,让我照看彭先生的魂。如今他的阳寿尽了,魂归地府,我的差事也了啦。”
老管家正要请她进屋喝茶,胡婆摆摆手,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望着彭家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忽然叹了口气:“这棵树逢忌翻白,是因为树根缠着彭先生的尸骨,两气相通。等来年春天,树根烂透了,这怪事自然就消停了。”
话说完,胡婆的身影便没入了巷口的夜色之中。老管家追出巷子,巷口空空荡荡,连个人影也无,只有关帝庙前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谁在低声吟哦着什么。
此后数年,彭家果然再没出过什么岔子,那棵老榆树逢忌翻白的怪事也渐渐停了。只是掖县一带的老人们至今还会念叨这事,说谁要是晚上路过城隍庙前的第三株槐树,可仔细瞧瞧,说不定树底下就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绳。红绳一头绑在树根上,另一头埋在土中,像是系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至于那辽东来的布鞋与衣袍,贾氏再没有烧,也没有丢。她在彭兆麟的坟旁种了一株槐树,树根下埋了个木匣子,把那几件衣物连同情书一并锁了进去。每年清明她独自去扫墓,总要先坐在那株槐树下,对着树根说上半天的话。旁人问她,她只是笑笑,说树底下埋着来生的约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