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舟山断缆(2/2)
台州营中,当夜便有人开小船往大夏水师营送信。
张国维气得把两名逃兵绑在辕门前,却没下令斩。
斩了也挡不住。
海商最会嗅风。
风向一变,他们比官军先解缆。
福州也炸了锅。
朱聿键召郑芝龙入宫,案上放着那张小抄。
“郑卿,这也是台风吹出来的?”
郑芝龙看了一眼:“大夏挑拨。”
“朕问你,郑氏主力到底北不北上?”
郑芝龙道:“水师缺饷,缺火药,缺修船银。陛下若今日拨足,臣明日点船。”
朱聿键拍案:“你拿朝廷当钱庄?”
郑芝龙也不退:“臣拿水师当家底。家底败了,朝廷给臣陪葬么?”
殿上吵得难看。
黄道周夹在中间,手里还拿着御营欠饷册。
朱聿键要名分,郑芝龙要海税,鲁监国要救兵,大夏要账本。
最可怕的是,大夏每次开口,偏偏都问到命根上。
当夜,郑府出事。
库房账房林有德吊死在梁上。
人是巡库小厮发现的。
脚下倒着一只凳,旁边墨迹未干,账箱被打开。
清点之后,少了一册海税副账。
郑芝龙赶到库房,只看了一眼,便问:“谁最后见过他?”
账房们跪了一地,没人答得出。
郑鸿逵低声道:“会不会是大夏锦衣卫?”
郑芝龙没说话。
福州宫里也得了报。
朱聿键听完,冷笑:“死人灭口,账册失踪。郑家倒是会给大夏栽赃。”
黄道周站在殿下,没接。
这事谁做的,眼下说不清。
可不管谁做,郑氏的账已经漏了洞。
第二日清晨,南京行辕。
卢象升刚洗过脸,亲兵送进一只油纸包。
没有署名。
封皮上只写四个字。
郑氏命门。
贺文拆开看了两页,整个人坐直。
福建海税、番舶抽成、私港银数、水师空额、商船挂名、给福州官员的礼银。
一条条,全在册上。
贺文把册子合上,骂得很轻。
“这不是账本。”
卢象升问:“是什么?”
贺文把油纸重新压好。
“是郑芝龙的裤腰带。”
——
南京行辕,灯油烧到半截。
贺文把那册郑氏海税副账摊在桌上,越翻,脖子越硬。
账册不厚,却要命。
番舶入港抽成、私港泊银、火器折价、硝石采买、红毛商人赊炮款、倭船走私银,条条列得清楚。
郑家不是没账,恰恰相反,账做得比许多州府还细。
细到哪一年哪艘荷兰船入港,卸了几门铜炮,换走多少生丝、瓷器、白糖,都有签押。
卢象升看完半卷,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崇祯十六年,番舶炮银折入水师库,二万七千两。”
贺文接话:“这一笔够养一个营半年。再往后看,还有红毛火绳枪、硝石、铅子。郑家这哪是海商?”
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拍。
“这是漂在海上的户部。”
屋里几个参谋都笑了,笑完没人轻松。
郑芝龙多年私收海税,私养水师,私买火器。
说白了,福州隆武朝廷坐在郑家的船板上,船板底下全是银窟窿。
卢象升道:“不急打。先把账本变成刀。”
贺文揉了揉眼:“刀口朝哪边?”
“朝福州。也朝泉州、漳州、宁波那些海商。”
当晚,锦衣卫抄出小册子。
题名很直:《郑氏海税真账》。
册子不全放,只放几页最扎人的。
福州陈家替番舶保货,抽银三千两。
泉州林号私卖硝石,折郑府水师炮银。
郑府账房林有德,经手番舶税、私港银、礼银三项,十年数目逾二十万。
没有废话,全是账目、年月、船名、人名。
这东西比骂文狠。
骂文能辩,账目不好辩。
尤其上头有签押,有货号,还有谁家码头卸的货。
福州茶馆里,有人念到“陈家收番舶保货银三千两”时,掌柜手里的茶壶差点滑了。
旁边卖鱼的乐了:“三千两?我卖三辈子鱼,也攒不出人家一张收条。”
掌柜瞪他:“少说两句,那是陈老爷家。”
卖鱼的把鱼篓往脚边一踢:“陈老爷家要是清白,怕什么?我这鱼腥得明白,账也明白。”
官差来撕册子,刚撕完东街,西街又贴上。
撕到最后,差役也骂。
“写册子的缺德,贴册子的腿快,咱们欠饷还要满城跑。”
这话传进宫里,朱聿键没有发火。
他把小册子从头看到尾,越看,案上的烛火越短。
黄道周站在下首,手里也拿着一份。
“陛下,这册子不能全信。”
朱聿键抬头:“哪些不能信?”
黄道周答不上来。
有些事,福州官场早有耳闻。
郑家收海税,郑家养船,郑家给士绅分润,郑家同红毛人买炮。
大家过去不说,是因为朝廷离不开郑家。
现在大夏把账摊到街上。
遮羞布变成擦桌布。
朱聿键把册子合上:“拟旨。”
黄道周抬头。
“福建水师海税,六成入朝,四成留水师。郑氏船册、炮册,交兵部复核。各港番舶入税,由朝廷差官同水师共验。”
殿内几名官员听得精神一振。
有人还想添一句“郑氏家丁归御营节制”,黄道周看了他一眼,那人把话吞回去。
饭要一口口吃,刀也要一寸寸进。
旨意送到郑府时,郑芝龙正在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