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鲁王夜奔(2/2)
旁人笑他:“你不是说没欠军饷?”
老汉把米袋往肩上一扛:“我也没欠米钱。”
后头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听见这话,眼圈红了半圈,又赶紧低头看牌号。
孩子盯着米袋咽口水,她拍了拍孩子后背,没说话。
粮铺旁边还摆了张桌。
登记户籍。
姓名、年岁、住处、家中几口、田在何处、佃谁家的地,一项一项写。
有人起初不敢报,怕报了以后加税。
登记的小吏抬头道:“不报也行。日后领粮、看病、分工,册上没名,就别怪衙门认不得你。”
那人把帽子一摘:“我报。我家五口,城南丁字巷,租叶家两亩半。”
旁边老汉乐了:“刚才还说自己住祠堂呢。”
小吏头也不抬:“祠堂能种两亩半?下一个。”
府库里,贺文派来的审计队已经开箱。
绍兴旧账一摊开,屋里算盘声比外头领米还热闹。
带队老吏翻了不到半日,火气先上来。
“鲁监国这朝廷才搭几天棚?账能烂成这样?”
桌上摊着兵册、粮册、犒赏册。
兵册写三万,实点不足九千。
粮仓账面五万石,实存一万二千。
水营饷银列支七千两,账下注着“已发”,可投夏水兵一问,四个月没见铜钱。
更离谱的是,犒赏册上有个“壮勇王二”,同一页领了三回银,按手印的位置却一回比一回小。
年轻审计员拿尺子量了半天,抬头道:“大人,这王二怕是越活越缩水。”
老吏把册子抢过来看,骂了一句:“不是王二缩水,是有人把猪蹄子按上去了。”
屋里几个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继续查。
一个年轻审计员揉着眼:“大人,这还查不查?从头到尾全是窟窿。”
带队老吏把算盘往桌上一拍:“查。南京都查了,还怕绍兴?记清楚,哪家签押,哪家领银,哪家吃空额。以后上公审台,别让人说咱们冤枉他。”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贺大人说过,烂账也是账。越烂,越要晒。”
绍兴旧吏站在门边,听得额头冒汗。
审计员翻出一张粮仓出库单,指着上头问:“这是谁签的?”
旧吏凑近看了看,低声道:“叶家三房。”
“粮呢?”
“说是供军。”
“哪支军?”
旧吏闭了嘴。
老吏把纸往旁边一放:“记。叶家三房,三千二百石,名为供军,去向待查。”
又翻一页。
“沈家族丁五百,实点一百七十六。剩下三百二十四人,吃的是纸饭?”
年轻审计员接话:“纸饭也得交税。”
老吏瞪他:“少贫。写。”
府库外,绍兴城头,大夏龙旗升起。
没有万人哭拜,也没有血战到底。
城里人忙着买米、登记户籍、找自家失散的亲戚。
还有人蹲在告示前,把“囤粮公审”四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完往自家米缸方向跑。
所谓正统,落到锅里,分量不如一勺米。
朱以海的车队却没这份安稳。
奔台州的第二夜,队伍在曹娥江南岸歇脚。
夜里潮湿,车轮陷在泥里,护卫们饿了一天,火堆也不敢点太亮。
银车停在树下,两名亲兵守着,手按刀柄,眼皮却直打架。
半夜,随行水兵围了上来。
起初只是几个人。
后来十几个。
再后来,连守在外围的船户也往这边挪。
张国维披衣出来,见这阵势,脸上的疲色压不住。
“做什么?”
领头水兵把刀插在地上:“张公,我们不杀监国。也不投夏。我们只要银子。”
张国维喝道:“监国在此,谁敢无礼?”
水兵抬头:“张公,四个月没饷了。绍兴守不住,我们跟着走,路上还要吃饭。空手到台州,谁收我们?”
朱以海掀帘出来,身上还是那件半旧便服。
“放肆!国难至此,还敢抢饷?”
领头水兵低了低头,却没退。
“殿下,监国也得发饷。”
这半句话落下,营地里没人再讲大道理。
几名亲兵想拔刀,被张国维拦住。
真打起来,朱以海未必能活着上船。
水兵砸开两只银箱,分银时倒还排了队。
每人抓一把,谁多拿,旁边人就骂。
“给后头留点,别学绍兴府库那帮爷。”
有人分完银,转身又从怀里掏出一小袋碎银,丢到车辕上。
“这袋留给殿下买米。别说我们没规矩。”
张国维气得要追。
朱以海叫住他。
“罢了。”
两个字说完,他回到车里,很久没再出声。
天亮前,他们赶到海边。
台州来的船停在浅港,帆已经半升。
船工不愿多等,催了一遍又一遍。
“潮要走了,再拖,船出不去。”
朱以海登船时,回头望北。
绍兴方向看不见城,只能见远处天边有一点新升的旗影。
大夏龙旗。
他站了许久,问张国维:“郑芝龙,真会救我们吗?”
张国维没有马上答。
海风掠过甲板,船索摩擦,发出干涩声。
船工又催了一句:“开缆了,再不开,今日只能等下一潮。”
过了好一会儿,张国维才道:“殿下,海上风向,从来不听诏书。”
朱以海没再说话。
船离岸,向台州去。
身后东浙门户已开,前头海路还长。
福州、郑氏、鲁监国,这几块破木板,能不能拼成一条船,没人敢打包票。
而在绍兴府库里,审计队刚从一只暗箱底下翻出一封密札。
封皮上写着四个字。
郑府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