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薪胆(2/2)
“臣等恭迎大王归国!”
勾践下车,扶起为首的司徒诸稽郢。这位老臣头发全白,但腰杆挺直,眼中含泪。
“卿等辛苦了。国破之时,赖卿等保全宗庙,安抚百姓,寡人在吴,日夜感念。”
诸稽郢泣道:“臣等无能,使大王蒙尘三载,死罪!”
“不。”勾践摇头,“是寡人之过。自今日起,寡人与众卿,与越国上下,当同心戮力,一雪前耻。”
是夜,暂驻行营。勾践召文种、范蠡、诸稽郢、逢同等重臣议事。
帐中烛火摇曳,勾践坐于主位,案上摆着一枚苦胆,用丝线悬挂。他伸手蘸了一点,放入口中,苦味弥漫,让他微微皱眉。帐中众臣皆低头,不忍看。
“大王,”文种见状,欲言又止。
“无妨。”勾践摆手,“这苦,要记住。”他看向众臣,“寡人在吴三年,日夜所思,唯有一事:越国何以弱,吴国何以强?诸位可畅所欲言。”
范蠡率先道:“臣以为,吴之强,强在甲兵锋利,士卒用命。然吴王夫差骄奢,伍子胥刚愎,伯嚭贪佞,君臣不睦,其强难久。越之弱,弱在国小民贫,然越人悍勇,若能生聚教训,十年可强。”
诸稽郢补充道:“越地多山泽,少平原,粮食常不足。此次吴国劫掠,仓储皆空,当务之急是恢复农桑,使民有食。”
逢同是年轻臣子,说话直率:“臣以为,越国之弱,还在民心离散。昔日大王重刑罚,轻赋税,官吏苛刻,百姓畏而不亲。今欲复兴,当收民心为先。”
勾践静静听着,待众人说完,方道:“诸位所言皆在理。寡人有一问:若使越国速强,当行何政?”
帐中寂静。良久,文种缓缓道:“臣以为,当行五政:一曰劝农桑,实仓廪;二曰明赏罚,立诚信;三曰招流民,增户口;四曰修兵甲,备不虞;五曰严法令,一民心。五政并行,三年可复元气,十年可与吴争。”
“十年太久了。”勾践摇头。
“大王,”范蠡沉声道,“夫差方胜,志得意满,正欲北上与齐晋争霸。此天赐越国以喘息之机。我当外示孱弱,内修国政,待吴国疲敝,再乘其弊。若急于求成,反招祸患。”
勾践盯着跳动的烛火,许久,道:“就依文种之策,行五政。但时不我待,寡人要五年,五年之内,越国必须兵精粮足。”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向北方。夜空无月,星汉西流。那颗最亮的星,是吴越分野的星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夜起,越国不再仰望吴国的星空。
“传令:明日开始,修筑大越城。寡人与百姓同劳,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城中宫室,但求坚固,不事奢华。节省之资,悉数用于农事、武备。”
“再传令:开宗庙,祭天地先祖。寡人要告慰先王:不肖子孙勾践,必将复越国宗庙,雪会稽之耻。”
夜风吹进帐中,烛火摇曳。那枚苦胆在风中轻轻晃动,映着勾践眼中跳动的火焰。
大越城的修建持续了整整一个春天。
勾践将行营设在工地旁,每日鸡鸣即起,与民工一同劳作。他脱下锦袍,换上粗布短褐,手持夯杵,与众人一起夯土筑墙。起初,民工们战战兢兢,不敢与王同劳,勾践便率先担土,汗流浃背也不停歇。
“大王,歇息片刻吧。”监工的司徒劝道。
勾践抹了把汗,摇头:“百姓不歇,寡人岂能独歇?”
他指着远处一个白发老翁:“你看那位老丈,年过花甲犹在担土,寡人正当壮年,何敢言累?”
老翁听见,慌忙跪地。勾践上前扶起,见他双手开裂,渗出血迹,便从自己衣襟上撕下布条,亲自为他包扎。
“大王,使不得!”老翁手足无措。
勾践笑道:“寡人为君,不能使百姓安居,已是有罪。今老丈为国筑城,手伤至此,寡人心中愧甚。区区布条,何足道哉。”
此事传开,越国上下震动。有老臣私下议论,认为君王与贱民同劳,有失体统。勾践听闻,在朝会上道:“昔者尧舜住茅屋,禹王治水手足胼胝,何曾以劳作为耻?今越国新破,百姓困苦,寡人若安坐宫中,锦衣玉食,与夫差何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自今日起,凡越国官吏,皆须每月下田劳作三日,体察民情。不愿者,可辞官归田。”
令出,无人敢违。但私下怨言不少,尤其是一些世族老臣,认为勾践“有失国体”。勾践知道,但他不在意。国体?越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国体。他要的,是一个能活下来、能复仇的越国,不是一个体面但虚弱的越国。
春耕时节,勾践率群臣亲耕于郊。他扶犁,王后季菀在后播种,皆粗衣草履。有老农上前指导:“大王,犁要深,才耐旱。”
勾践依言,深耕土地,汗湿重衣。季菀纤手被种子磨破,血染稻种,仍不停歇。随行女眷见王后如此,皆纷纷下田相助。
“王后,歇息吧。”侍女劝道。
季菀摇头,低声道:“我在吴宫浣衣三年,手早糙了。这点苦,不算什么。”
午时,勾践命人抬来饭食,是糙米杂粮饭,佐以野菜。他席地而坐,招呼田间农人同食。起初无人敢近,一个胆大的少年先凑过来,勾践便盛了满满一碗递给他。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少年接过,狼吞虎咽。勾践看着他,想起自己在吴国为奴时,常常食不果腹。那时他就发誓,若得归国,必让越国子民不再挨饿。
“你多大了?”他问少年。
“十四。”少年含糊道。
“家中还有人吗?”
“爹死在会稽,娘去年饿死了,就剩我和妹妹。”少年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
勾践沉默片刻,道:“从明日起,你到城中官仓帮忙,管吃住,还有工钱。妹妹也可接来,宫中缺侍女,让她来,也有口饭吃。”
少年愣住,饭粒从嘴角掉下。旁边老农推他:“还不谢恩!”
少年慌忙跪地磕头。勾践扶起他,对众人道:“凡越国子民,孤寡无依者,皆可报于官府,官府供养。十四岁以下孩童,无论男女,官府供其衣食,教其识字耕作。此令,永为定制。”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有老者跪地泣道:“苍天有眼,我越国有明君了!”
勾践转身,对文种低声道:“记下:自今日起,免除孤寡赋税,开义仓济贫。再有饿死者,当地官吏问罪。”
“臣遵旨。”
是夜,勾践回到宫中。所谓宫,不过是一圈土墙围起的几间瓦房,比之昔日会稽宫室,简陋十倍。他寝殿中,除一榻一几,别无长物。梁上悬着一枚苦胆,用丝线系着,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勾践在榻上坐下,仰头,张口接住一滴胆汁。苦味瞬间弥漫,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姑苏马厩的腥臭,夫差居高临下的眼神,伍子胥杀意凛然的面容。
“大王,”季菀端水进来,见状轻叹,“日日尝胆,恐伤脾胃。”
勾践睁眼,眼中血丝密布:“不敢伤。这苦,要记住。”
他接过水,漱了漱口,道:“今日见那孤儿,寡人想起在吴时,见吴国孩童皆有衣有食,而我越国子民,却在饿死。此皆寡人之罪。”
季菀跪坐一旁,为他按摩肩背:“大王不必过于自责。天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今大王发愤图强,越国复兴有望。”
“不够。”勾践摇头,“文种说十年可强,寡人等不了十年。夫差正与齐晋争霸,无暇南顾,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若等他腾出手来,越国永无翻身之日。”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是他与文种、范蠡议定的《五政令》。
“农桑、诚信、移民、兵甲、法令……”勾践指尖划过竹简上的字迹,“这五政,要并行,要快。明日朝会,便颁行天下。”
季菀看着他灯下消瘦的侧影,轻声道:“大王,也当保重身体。越国可以等五年、十年,大王只有一个。”
勾践转身,握住她的手。那双曾经抚琴作画的手,如今满是老茧。
“夫人,”他声音低沉,“寡人夜夜梦见会稽城破,百姓哀嚎。这苦胆之苦,不及梦中万一。越国一日不强,寡人一日不敢安枕。”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勾践吹熄烛火,躺下。黑暗中,那枚苦胆在梁下轻轻晃动,像一颗永不瞌睡的眼睛。
公元前490年秋,勾践正式颁布《五政令》。
朝会设在新建的大越宫正殿,虽不华丽,却庄严肃穆。百官肃立,勾践端坐王位,面前案上除了印玺,还摆着那枚苦胆。
“自今日起,越国行五政。”勾践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一政,劝农桑。寡人与王后,躬耕亲织以为率。自大夫以下,皆须下田劳作,岁有定额。开垦荒地者,三年不税。改进农具、善治沟洫者,重赏。”
“二政,明诚信。寡人设‘谏鼓’于宫门,凡有冤屈,皆可击鼓鸣冤,寡人亲听。商贾无信,欺行霸市者,罚没家产。官吏苛政扰民者,罢官永不录用。背信弃义者,无论贵贱,皆施黥刑,以儆效尤。”
“三政,招流民。边县官吏,以招徕人口为考绩。所治户口增者赏,减者罚。四方流民来归,授田宅,免三年赋役。有招徕百人以上者,授爵。”
“四政,修兵甲。设军械司于南山,广募工匠,精制刀剑弓弩。民间私藏兵器者无罪,献精良兵器者赏。寡人每日阅武,亲验兵器。”
“五政,严法令。不敬王命者,斩。服饰逾制者,斩。传唱吴歌吴舞者,斩。令出必行,有违者,寡人自罚以谢天下。”
令出,百官震动。有老臣出列:“大王,刑罚是否过重?昔者文王治岐,仁政惠民……”
勾践打断他:“昔者寡人仁,会稽城破。今日寡人严,为的是越国不破。”他站起身,环视众臣,“诸卿若有异议,现可辞官。愿留者,与寡人同心戮力,兴越灭吴。不愿者,寡人赐金送归,绝不加罪。”
殿中寂静。半晌,文种率先跪地:“臣文种,愿随大王,兴越灭吴!”
“臣范蠡,愿随大王!”
“臣诸稽郢,愿随大王!”
百官陆续跪倒,山呼之声震动殿宇。那提异议的老臣长叹一声,也缓缓跪下。
五政既行,越国如一部精密的机械,开始加速运转。
农政最见成效。勾践命人改良农具,推广牛耕,又在平原开凿沟渠,引水灌溉。他每月必抽数日,巡视各地农事。一次至会稽旧地,见农夫仍用旧耒,效率低下,便召来工匠,亲自示范一种新式耒的制法。
“此耒曲辕,省力。”勾践挽起袖子,在田边空地上用树枝画图,“此处加横木,可用脚踏。”
老农将信将疑,试着做了一把,果然轻便许多。消息传开,越国农人纷纷效仿,耕作效率大增。
诚信之政,却遇阻力。一日,有商贾击谏鼓鸣冤,状告司徒府小吏索贿。勾践亲自审理,那小吏是诸稽郢远亲,诸稽郢前来求情。
“大王,此人年轻糊涂,念其初犯,能否从轻发落?”
勾践看着跪在阶下瑟瑟发抖的小吏,问:“你索贿多少?”
“三……三钱。”小吏颤声道。
“三钱,可买一斗粟,够一家三口三日之食。”勾践缓缓道,“你可知,越国多少百姓,三日不得一饱?”
他转向诸稽郢:“司徒,诚信之政,是寡人与你等共定。今你亲属犯法,若从轻,何以服众?”
诸稽郢汗如雨下,跪地请罪。最终,那小吏被罚没家产,黥面流放。勾践又下诏:“自今日起,官吏犯法,罪加一等。”
令出,越国吏治为之一清。
移民之政,范蠡主理。他派人四出,至东夷、西夷、古蔑、句吴等部族,宣扬越国宽政。起初应者寥寥,直到越国粮食丰收的消息传出。
那年秋收,越国仓廪充实,勾践下令开仓济贫,又减免赋税。四方流民闻风来投,至次年春,越国人口已增三成。勾践亲自安置移民,授田分宅,有擅长冶铁、制陶的工匠,更被奉为上宾。
一日,有东夷酋长率百余人来归。勾践在宫中设宴,酒至半酣,酋长道:“闻大王尝粪事吴,某等初时鄙之。今见大王治国,方知大勇若怯,大智若愚。越国有此明君,何愁不兴?”
勾践举杯:“寡人尝粪,为越国尝。今日之宴,为越国宴。诸君来归,便是越人。自今以后,同甘共苦,生死与共。”
众人皆起,举杯共饮。那一夜,勾践醉得不省人事,是三年来的第一次。
兵甲之政,由大夫灵姑浮执掌。他在南山建起冶铁炉,火光昼夜不熄。勾践每旬必至,查验新铸兵器。一次,见新铸剑韧度不足,易折,他大怒,欲斩工匠。
“大王息怒。”灵姑浮劝道,“此剑所用铁石来自吴地,质本不纯。”
勾践冷静下来,问:“越地无好铁?”
“有,在若耶溪,然开采不易。”
“再不易也要开。”勾践斩钉截铁,“从今日起,寡人拨千金,征壮丁三千,开挖若耶铁矿。一年之内,越国剑,当不逊于吴剑。”
他解下佩剑——那是夫差所赐吴剑,寒气逼人。“将此剑悬于冶炉前,告诉工匠:何时越剑胜于此剑,何时方可休息。”
法令之政,最为严酷。有贵族子弟宴饮时唱吴歌,被人告发,勾践下令处斩。其父是越国老臣,跪宫门三日求情。勾践闭门不见,只传出一句话:“今日恕一歌,明日可恕一命?法令不行,国何以立?”
最终那青年被斩于市。此后,越国无人敢犯禁。
五政推行两年,越国气象一新。田野阡陌纵横,仓廪充实,市井繁荣。新铸越剑锋利无匹,士卒操练日夜不辍。而勾践,依旧粗衣淡饭,依旧卧薪尝胆。
公元前489年春,勾践召文种、范蠡密议。
“是时候了。”勾践道,“越国已有与吴一战之力。”
文种沉吟:“大王,力虽有,时机未至。夫差虽北上争霸,吴国根基未损。此时伐吴,胜算不过五成。”
“那要等到何时?”勾践皱眉。
“等吴国疲,等夫差骄,等天时地利。”范蠡接道,“臣有一计。”
“讲。”
“夫差好大喜功,喜珍宝美人。我可遣巧匠入吴,献巨木于夫差,助其修建姑苏台。夫差必征发民夫,耗吴国力。再献美女,使其沉迷酒色。如此数年,吴国必虚。”
勾践沉默良久,道:“此计甚毒。”
“毒,然有效。”文种道,“昔年纣王宠妲己而亡商,夫差若能蹈其覆辙,是越国之福。”
勾践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明媚,田野上农人耕作,孩童嬉戏,一片祥和。他想起姑苏城的巍峨,想起夫差睥睨的眼神。
“去做吧。”他最终说,“但要快。寡人……等不了太久。”
西施入宫那日,越国下了第一场雪。
勾践在偏殿见她。少女不过二八年华,白衣胜雪,眉目如画,行步时若弱柳扶风,叩拜时如芙蓉出水。即便是见惯美人的勾践,也有一瞬失神。
“民女西施,拜见大王。”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勾践让她起身,仔细端详。范蠡说得不错,此女之美,确可倾国。但他心中并无旖念,只有冰冷算计。
“范大夫可曾告诉你要去何处?”他问。
西施垂眸:“范大夫说,民女要去吴国,侍奉吴王。”
“你不怕?”
“怕。”西施抬头,眼中水光潋滟,“但范大夫说,民女一人,可救越国万民。民女父母兄弟皆在越国,若能以一身换家国平安,民女……愿意。”
勾践沉默。他想起自己尝粪时的心情,与这少女何其相似。都是将一身荣辱,系于家国存亡。
“好。”他最终说,“寡人封你为越国公主,三日后,送你入吴。在吴国,你就是寡人的眼,寡人的耳。夫差一言一行,吴国一举一动,都要设法传回。”
“民女遵命。”
“不是民女。”勾践纠正,“是公主,越国的公主。”
西施盈盈下拜:“西施遵旨。”
三日后,西施与另一美人郑旦,在文种护送下前往吴国。随行的还有十车巨木,皆是越国巧匠从深山采伐,专为修建姑苏台所用。
送行时,勾践亲至城门。西施已换上华服,珠翠环绕,美艳不可方物。她向勾践行礼,低声道:“大王保重。西施此去,必不辱命。”
勾践颔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当年他给那老农,又被老农送回的那枚。
“带上这个。见玉如见越国,见玉如见寡人。”
西施双手接过,贴身藏好。车马远去,消失在雪幕中。勾践在城头伫立良久,直到文种低声提醒:“大王,回宫吧,天寒。”
“文种,”勾践突然问,“你说,后世会如何评说寡人?”
文种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以美人计祸人国,非君子所为。”勾践自问自答,“但寡人不是君子,是败军之将,是亡国之君。为复越国,寡人可尝粪,可献美,可做一切不得不做之事。”
他转身下城,雪落在肩头,很快化去。
西施入吴,果然得宠。夫差为她建馆娃宫,筑响屧廊,日夜笙歌。伍子胥数次进谏,反遭疏远。伯嚭收受越国贿赂,时时为越国美言。吴国朝政,渐趋腐败。
消息传回越国,勾践却无喜色。他加紧推行五政,越国国力日强。至公元前486年,越国已有带甲三万,粮仓充盈,民心可用。
这年秋,勾践召群臣议伐吴。
“时机已至。”勾践开门见山,“吴国连年与齐、晋交战,国力已疲。夫差宠信西施,疏远子胥,君臣离心。此时伐吴,必胜。”
众臣振奋,唯有大夫逢同出列反对。
“大王,臣以为不可。”
勾践皱眉:“何故?”
逢同侃侃而谈:“吴国虽疲,余威犹在。且夫差虽骄,伍子胥尚在,吴军精锐尚存。此时伐吴,纵能胜,也是惨胜。臣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今吴与齐、晋相争,正是鹬蚌。我当厚事吴国,使其不疑,同时结好齐、楚、晋。待三国与吴交战,吴国力竭,我再乘虚而入,可收全功。”
范蠡点头:“逢同大夫所言极是。夫差欲称霸中原,必与齐晋一战。我可遣使入齐,献重礼,结盟好。齐侯贪婪,必受。再结楚、晋,成掎角之势。待吴国北上,国内空虚,我再起兵,可一举破吴。”
勾践沉吟不语。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会稽城破,到吴国为奴,到卧薪尝胆,整整十年。十年里,他没有一日忘记耻辱,没有一夜安眠。如今国力已强,却还要等?
“要等多久?”他问。
“短则三年,长则五年。”文种道,“然此计若成,可一战灭吴。若急功近利,纵胜亦难灭吴,后患无穷。”
勾践起身,在殿中踱步。梁上苦胆轻轻晃动,他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枚苦胆。十年了,胆汁已干,但苦味仿佛渗入骨髓。
“就依卿等所言。”他最终说,“但寡人等不了五年。三年,最多三年,必伐吴。”
“臣等领旨。”
议罢,众臣退去。勾践独坐殿中,看着案上地图。吴越之地,山水相连,千年恩怨,终要做个了断。
窗外,秋风起,卷起满地落叶。勾践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里是吴国,是姑苏,是囚禁他三年的地方,也是他必须踏平的地方。
“夫差,”他低声自语,“你等着。”
梁上苦胆,在秋风中微微晃动。苦味,似乎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