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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薪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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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宫的马厩占地广阔,养着数百匹战马。勾践被分派到最西边厩舍,与文种、范蠡同住一室。说是室,不过是厩舍旁以茅草搭成的棚子,四下漏风,地上铺着些干草权当床铺。冬夜寒风如刀,从茅草缝隙中钻入,三人常挤在一起取暖。

“王上,此处……”文种欲言又止,看着勾践被冻得发紫的手。那双手曾执玉圭、握长剑,如今满是冻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马粪污垢。

“此地甚好。”勾践打断他,环视四周,“清净。”

他说的是实话。这厩舍远离吴宫中心,少有人来。每日只有监工三次巡视,鞭打偷懒的奴仆。清净,意味着可以说话,可以谋划,可以记住仇恨而不被人察觉。

季菀与其他女眷被安置在宫人住所,做些浆洗缝补的杂役,不得随意走动。勾践每日只能在黄昏时分,隔着三重栅栏远远望她一眼。她总是低着头,默默浣洗衣物,那曾经抚琴作画的手如今红肿粗糙,但背脊依旧挺直如竹。有一次,她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隔着三十步的距离与他相望。只一瞬,她便低下头去,但勾践看见她眼中未落的泪光。

养马的活计繁重。每日寅时起身,铡草、拌料、饮马、清厩,稍有懈怠便会遭监工鞭打。勾践的手很快磨出血泡,又结成厚茧。文种和范蠡也好不到哪去,这两位昔日越国重臣,如今整日与马粪为伍。

范蠡适应得最快。不过半月,他已能凭马蹄声判断马匹健康状况,能从马粪的颜色、气味判断饲料是否得当。文种则沉默许多,常常望着越国方向出神。勾践知道他在想什么——想越国的宗庙是否还有人祭祀,想留在国内的诸稽郢能否稳住局面,想越国的百姓在吴国的重税下如何生存。

一夜,寒风呼啸,三人挤在干草堆中取暖。文种低声道:“王上,臣观天象,越地今年恐有大旱。”

勾践闭着眼:“诸稽郢会处置。”

“可吴国的税赋不减,若再逢大旱,百姓……”文种声音哽咽。

勾践睁开眼,棚顶茅草缝隙中透进几点星光:“文种,你我如今是吴国马奴。越国之事,想也无用。”

“可是王上——”

“活下去。”勾践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你我三人活下去,越国才有希望。其余之事,交给天意,交给留在越国的人。”

范蠡在黑暗中开口:“文种大夫不必过于忧虑。臣离越前,曾与诸稽郢深谈。我越人坚韧,能熬过寒冬。待王上归国之日,便是越国复兴之时。”

“归国?”文种苦笑,“夫差性情难测,伍子胥必欲置我等于死地。归国之日,遥遥无期。”

勾践翻了个身,背对二人:“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但他自己一夜未眠。闭上眼睛,就是会稽山上的烽火,是越国宗庙燃烧的浓烟,是百姓被吴军驱赶的哭喊。他记得自己脱下王袍、赤膊跪在夫差马前的耻辱,记得季菀被吴军带走时回头那一眼,记得越国玉玺被夺走时那冰冷的触感。

活下去。这念头如烧红的铁烙在心头。无论多屈辱,多卑贱,都要活下去。

一日,夫差心血来潮,前来巡视马厩。

吴王身着锦袍,腰佩宝剑,在伯嚭等臣子簇拥下缓步而来。勾践正蹲在地上为一匹白马洗刷,那马突然受惊,后蹄扬起,泥水溅了夫差一身。

“大胆!”侍卫拔剑上前。

勾践伏地请罪,额头抵在泥泞的地上。泥土的腥气冲入鼻腔,他想起会稽城破时,自己也是这样跪在夫差面前,不同的是那时跪的是会稽山的泥土,浸透着越国将士的鲜血。

夫差摆了摆手,竟没有动怒,反而颇有兴味地打量着他:“听闻你饲马有方,这些马匹倒是膘肥体壮。”

“皆赖大王洪福。”勾践低声道,额头仍贴着地面。

“抬起头来。”夫差走近几步,“看着寡人。”

勾践抬头,看见夫差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位吴王正值壮年,面容英俊却带着骄横之气。他喜欢看昔日的王者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这让他感到愉悦——看,这就是与吴国为敌的下场。

“明日寡人要出猎,你就为寡人牵马吧。”夫差说完,转身离去。

伯嚭落在最后,经过勾践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好好把握机会。”

勾践心中一凛。伯嚭贪财,文种入吴前已暗中送了他重礼,但此人反复无常,不可全信。他伏地不起,直到吴王仪仗远去,才缓缓起身。膝盖被碎石硌出血痕,他浑然不觉。

文种和范蠡从厩舍后转出,扶他起来。文种低声道:“王上,夫差此举恐有深意。”

“无非是折辱罢了。”勾践拍拍膝上泥土,“但他给我机会接近他,这就是转机。”

范蠡沉吟:“王上明日需万分小心。那‘飞电’是夫差新得骏马,性子极烈,已伤了三名马奴。”

“烈马才好。”勾践望向马厩深处,那里传来飞电的嘶鸣,“越国需要的,正是一匹能掀翻吴国的烈马。”

次日出猎,勾践果然被叫去为夫差牵马。飞电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确实神骏,但眼中野性未驯。勾践接过缰绳时,那马猛然扬头,险些将他带倒。周围吴国贵族哄笑。

“连马都驯服不了,还当过一国之君?”夫差在马上大笑。

勾践不言语,只轻轻抚摸马颈,顺着鬃毛的走向,一下,又一下。他想起少时,父王曾教他驯马:“马有灵性,你怕它,它就欺你;你欺它,它就恨你。唯有不卑不亢,让它知你无害,也知你不可轻辱,它才会服你。”

那时他还是越国太子,在南山牧场驯服第一匹烈马。那马名“追风”,后来在会稽之战中被吴军射杀。

飞电渐渐安静下来,但眼中警惕未消。勾践翻身上马——自然不是骑,而是侧坐马背,为夫差牵缰。这是马奴的姿势,意味着随时可能被甩下马背,摔断脖颈。

出城,入林。秋日山林,层林尽染。夫差兴致很高,纵马奔驰,侍卫们紧随其后。勾践紧握缰绳,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磨出血泡,又磨破,鲜血染红缰绳。他咬牙忍着,调整呼吸,与马的节奏保持一致。渐渐地,飞电似乎接受了他,奔跑时不再故意颠簸。

突然,一只麋鹿从林中窜出。夫差张弓搭箭,一箭射中鹿腹,那鹿负伤奔逃,窜入密林。夫差纵马追赶,勾践紧随其后。林中枝杈横生,夫差追得兴起,一时不察,被一根低垂的粗枝扫落马下。

“大王!”勾践急勒马缰,飞电人立而起,险些将他甩下。他滚鞍下马,抢上前去。

夫差摔得不重,但脚踝扭伤,一时站不起来。更糟的是,林深处传来野兽低吼,不知是熊是虎。侍卫们的马蹄声在远处,显然被甩开了。

“放下寡人,你自己逃命去吧。”夫差在背上说,声音依然保持着君王的威严,但勾践听出了一丝紧张。

勾践不答,只咬牙背起夫差。吴王身材高大,铠甲沉重,勾践本就瘦弱,背着他走得踉踉跄跄。荆棘划破衣袍皮肉,鲜血渗出,但他脚步不停。

“你恨寡人吗?”夫差突然问。

勾践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前行:“罪臣不敢。”

“不敢,不是不恨。”夫差轻笑,“会稽一战,你越国数万将士殒命,宗庙被焚,你为奴,妻为婢。若说不恨,寡人不信。”

勾践沉默。恨?岂止是恨。他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饮其血。但他只是低声道:“两国相争,各为其主。越国败,是大王英明神武,是吴国兵强马壮。罪臣只恨自己无能,不恨大王。”

夫差在他背上沉默良久,忽然道:“你若真能背寡人出去,寡人许你一诺。”

勾践心中一紧,但语气依然平静:“罪臣只求大王平安。”

终于走出密林,侍卫们正焦急寻找。见勾践背着夫差出来,都松了口气。太医上前查看夫差伤势,所幸只是扭伤,骨头无碍。

“为何不弃寡人而去?”夫差被扶上马时,突然问道。

勾践跪地:“罪臣乃大王奴仆,岂敢弃主而逃。且林中兽吼逼近,若弃大王,大王若有不满,罪臣百死莫赎。若与大王同死,不过一奴仆性命,若能救得大王,或可赎罪万一。”

这话说得极谦卑,却又点出利害——你若死,我也活不成;我救你,是为自保,也是为赎罪。

夫差盯着他看了许久,挥手道:“回去领赏。”

那日赏赐很快送到马厩:十匹绢,一坛酒,一斛粟。在吴宫,这赏赐微薄得可笑;但对马奴而言,已是厚赐。勾践将绢分给同厩马奴,酒与众人共饮,粟则悄悄存下——不知还要在吴国待多久,多存些粮食总是好的。

文种看着勾践分发赏赐,低声道:“王上,夫差此人心思难测。今日施恩,明日或可翻脸。”

“我知道。”勾践望着吴宫方向,“但他既施恩,我便受着。他既要展示仁德,我便成全他。文种,你要记住,在吴国,我越人一无所有,唯有一条命。但这命,要活得有价值。今日我救夫差,吴国上下皆知。他日伍子胥再要杀我,夫差就要权衡——杀一个救过自己的‘忠奴’,会不会寒了人心?”

范蠡点头:“王上深谋。夫差好大喜功,既要威震天下,也要仁德之名。我们正好利用这一点。”

自那日后,夫差对勾践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些。虽然依旧让他养马,但不再当众折辱。监工得了吩咐,不再随意鞭打越人。伯嚭时常来马厩,说些朝中之事,暗示勾践“时机渐至”。

勾践心中明镜一般。伯嚭此人,贪财好利,首鼠两端。他收越国贿赂,在夫差面前为越国说话,不过是待价而沽。若有一日伍子胥得势,或越国再无利用价值,他会第一个落井下石。

但眼下,他是越国在吴国唯一的倚仗。

“伍子胥又在朝上劝大王杀你。”一次,伯嚭压低声音说,“说你不死,越国不灭,终为吴患。”

勾践正在铡草,闻言手中不停:“大王如何说?”

“大王不置可否。”伯嚭眯着眼,“但我看,大王已有放你归国之意。只是伍子胥权重,大王不好拂他面子。”

“多谢大夫周旋。”勾践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他最后一件值钱东西,文种一直让他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此玉虽陋,聊表心意。”

伯嚭接过,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收入袖中:“你好自为之。大王近日有疾,若能表表忠心,或有机会。”

勾践心中一动:“大王何疾?”

“饮食不进,太医束手无策。”伯嚭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伍子胥建议请巫祝禳灾,被大王斥为荒唐。你若能治,便是大功一件。”

伯嚭走后,文种和范蠡从厩后转出。三人沉默良久,文种先开口:“王上,不可。若治不好,或是大王有个三长两短……”

“必须一试。”勾践放下铡刀,“我们在吴三年,夫差虽不杀我,却也从未提过放归之事。伍子胥时时进言要除我,此次夫差患病,正是转机。”

范蠡沉吟:“王上可是要学古人为君尝粪诊疾?”

“古有此举,视为忠贞。”勾践望向吴宫方向,“夫差好名,我若为之,他必感我‘忠心’。纵使伍子胥再进谗言,也难动其心。”

“可那是……”文种不忍说下去。

“粪溺而已。”勾践淡然一笑,“比之亡国之耻,何如?比之越国百姓为奴为婢,何如?比之宗庙焚毁、社稷倾覆,何如?”

他转身看着两位臣子:“我意已决。若成,越国可归;若败,不过一死。你二人留在越国,继续辅佐太子。越国可以无勾践,不可无复兴之志。”

“王上!”文种跪地,泪流满面。

勾践扶起他:“文种,你性情刚直,在吴三年,委屈你了。他日若得归国,越国朝政,还要赖你。”

又对范蠡道:“少伯(范蠡字)多智,然锋芒过露。归国后,当藏拙守愚,待时而动。”

二人皆泣不成声。他们知道,勾践这是在交代后事。

当夜,勾践彻夜未眠。他想起许多事:想起少年时在会稽山狩猎,箭无虚发;想起初登王位,雄心勃勃要振兴越国;想起与季菀大婚,她凤冠霞帔,笑靥如花;想起第一次兵败,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越国,交给你了。”

可他辜负了。他败了,国破了,百姓流离了。

鸡鸣时,他起身,用冷水洗了脸,对水面整理衣冠。镜中的人,憔悴苍老,鬓有霜色,唯有眼神依旧锐利。

“等我。”他对着水面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远在越国的子民。

当日午后,伯嚭果然来引勾践入宫。吴王寝宫药气弥漫,夫差卧于榻上,面色蜡黄,额头冷汗涔涔。伍子胥、伯嚭等重臣侍立一旁,太医跪在阶下,瑟瑟发抖。

“罪臣勾践,叩见大王。”勾践伏地,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

夫差勉强睁眼,声音虚弱:“你……来作甚?”

“闻大王贵体欠安,罪臣忧心如焚。”勾践抬起头,言辞恳切,“昔年罪臣在越,曾遇奇人授以诊疾之法,或可一试。”

伍子胥厉声道:“放肆!你一养马奴仆,也敢妄言医道?来人,拖出去!”

侍卫上前,勾践不为所动,只看着夫差。殿中寂静,只有夫差粗重的喘息声。良久,夫差摆了摆手:“你有何法?”

“请观大王排泄之物。”勾践说。

殿中一片哗然。伍子胥怒斥:“荒谬!此乃亵渎!大王,勾践居心叵测,当斩!”

“且慢。”夫差撑起身子,盯着勾践,“你要观何物?”

“粪溺乃五谷所化,观其色味,可知脏腑之变。”勾践神色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若大王不弃,罪臣愿亲尝之,以辨症候。”

满殿皆惊。连伯嚭都倒吸一口凉气,他原以为勾践只是要献个偏方,没想到竟是如此。

夫差盯着勾践看了许久,突然大笑,笑到咳嗽起来:“好!好一个勾践!你若真敢尝,无论能否诊出病症,寡人都恕你无罪。”

内侍奉上便器,腥臭之气弥漫殿中。众臣皆掩鼻侧目,伍子胥更是面沉如水。勾践面不改色,上前,跪在便器前。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己倒映在污物上的脸,扭曲,模糊。

他想起会稽山的雾,想起越国宗庙的烟火,想起季菀浣衣时红肿的双手。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越国百姓跪在道旁,哭声震天。

苦,腥,恶臭在口中炸开。胃中翻江倒海,他几乎要呕吐,但强行咽下。那一口污物滑过喉咙的感觉,他永世难忘。

“如何?”夫差问。

勾践俯身再拜,声音因恶心而微颤:“恭喜大王。此味苦中带酸,腥而不腐,乃谷气不化之兆,非绝症也。罪臣以为,大王只需节食三日,佐以陈皮、山楂煎水饮之,不日可愈。”

夫差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而行。三日后,果然病愈。

病愈后的夫差在朝堂上感叹:“勾践之事,虽亲如子、孝如臣,亦难为之。寡人纵是杀其父,其能如此乎?”

伍子胥进言:“大王!勾践能忍人所不能忍,所图必大。昔者夏桀囚商汤而不杀,商纣囚文王而不诛,终有亡国之祸。今日不除,必为后患!”

“相国过虑了。”夫差不以为意,“勾践若真有异心,何不趁寡人病重时加害?反倒尝粪诊疾,其忠可鉴。且越地僻远,民风剽悍,留勾践,可安越人之心。”

伯嚭趁机道:“大王圣明。勾践为奴三年,恪尽职守,今又尝粪救主,天下闻之,必颂大王仁德。不如放其归国,以示吴国宽厚,亦可怀柔越地。”

夫差颔首:“准奏。择吉日,释勾践君臣归越。”

消息传到马厩,文种、范蠡皆喜极而泣。三年为奴,终得归期。勾践却面无喜色,只在夜深人静时,对着越国方向,缓缓跪地稽首。他口中腥臭犹在,但他知道,这腥臭换来了越国的生机。

临行前夜,季菀被允许来见。三年未见,她消瘦许多,鬓边已生华发,但眼中光彩依旧。她穿着粗布衣裳,但洗得干净,头发梳得整齐。

“夫人受苦了。”勾践执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开裂,满是冻疮,但依然温暖。

季菀摇头,微笑着,眼中却含泪:“妾身之苦,何及大王万一。”她从怀中取出一小包东西,是用破布层层裹着的几粒种子,“这是妾身在吴宫园中偷偷藏下的越地稻种,三年了,今日终于可以带回家乡。”

勾践接过那包种子,握在掌心,久久不语。这几粒种子,跨越千里,在异国深宫中藏了三年,如今终于要回家了。就像他们一样。

“夫人,”他低声说,“归国后,寡人要与民更始,卧薪尝胆。宫中无锦,食无肉,你可能受得?”

季菀跪地:“妾身愿随大王,同甘共苦。越国不复,妾身不衣锦,不食珍。”

勾践扶起她,为她理了理鬓发:“这三年,你在吴宫,他们……可曾为难你?”

季菀微笑,眼中泪光闪烁:“无非是些浆洗缝补的活计,比之大王尝粪之辱,算得什么。妾身只恨自己无能,不能为大王分忧。”

“你活着,就是为寡人分忧。”勾践握紧她的手,“活着,等寡人接你回家。”

“家……”季菀轻声重复,泪终于落下。

公元前491年春,勾践君臣离开姑苏。

夫差亲送至城门,赐还部分越国宗庙礼器,并道:“汝归国后,当时时谨记臣节,岁岁来朝,不得有违。”

勾践伏地再拜,额头触地:“臣谨记,永世不敢忘吴恩。”他的声音谦卑至极,但低垂的眼眸中,寒光一闪。

车队出了姑苏,沿来路南行。文种、范蠡同车,二人皆激动不已。文种道:“天可怜见,终得归国!王上,我们这就回会稽,重整山河!”

勾践闭目不答。车行三十里,他命停车,回望吴都。姑苏城郭在春日雾霭中若隐若现,城墙高耸,旌旗飘扬。这座城,他住了三年,为奴三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记得他的屈辱。

“王上?”文种轻声唤道。

勾践转身,眼中再无半分卑屈,只有一片冰冷:“自今日起,寡人不复为吴臣。”

车队继续前行,过江时,勾践命停车,独自走到江边。江水滔滔,东流入海。他蹲下身,掬一捧水,水中倒映出他憔悴的面容。三年为奴,额上已生皱纹,鬓角微霜。这捧水,从越国流来,流过吴地,又流向大海。就像越国,曾经存在,被灭,又将重生。

“大王,”范蠡跟过来,低声道,“臣已派人先行,告知国内准备迎接。”

勾践缓缓摇头:“不回旧都。传令下去,改道山阴。”

“山阴?”范蠡一怔,“那是平原之地,无险可守……”

“就是要无险可守。”勾践站起身,望着江水对岸的越地,“会稽有山可依,却终不免城破国亡。今迁都平原,是告诉越国上下,也告诉我自己:自今日起,越国再无退路。”

文种肃然:“臣明白了。绝地而后生,死地而后存。”

“正是。”勾践目光沉沉,“传令:迁都山阴,建新城,名‘大越城’。越国自寡人以下,皆须牢记会稽之耻。自今日起,宫中不设乐舞,不饰华服,不食珍馐。寡人寝宫,挂苦胆一枚,坐卧皆尝,饮食皆忆,至死方休。”

他顿了顿,又道:“再传令全国:寡人归国,不行庆典,不设宴席。省下钱粮,赈济贫民,抚恤孤寡。凡饿死者,当地官吏同罪。”

文种一一记下。这位以刚直着称的越国大夫,此刻热血沸腾。他知道,那个在会稽山上意气风发的勾践回来了,不,是重生了。经历三年屈辱,这块铁,如今淬过火,变得更冷,更硬。

车马继续南行,进入越国境内。沿途所见,满目疮痍。村庄残破,田地荒芜,偶见百姓,皆面有菜色。三年前那场战争,抽走了越国几乎所有壮丁,加上战后吴国的横征暴敛,越国已是元气大伤。

行至一处荒村,勾践命停车。村中只剩十数户人家,见有车马来,老幼妇孺躲在残垣后窥视,眼中尽是惊恐。他们认不出这是越王的车驾——王旗早已在会稽焚毁,这只是一队普通的马车。

勾践下车,走向一位白发老者。老者正在修补茅屋,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草绳。

“老丈,”勾践轻声问,“村中何以如此?”

老者颤巍巍打量他,忽然认出,扑通跪地,老泪纵横:“大王!是大王回来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村民闻声,纷纷聚拢,跪了一地。有老妪哭泣:“大王,您终于回来了!吴人抢走了粮食,拉走了壮丁,去年大旱,饿死了好多人……我三个儿子,都死在会稽,就剩我和小孙子,去年冬天,孙子也饿死了……”

勾践扶起老者,环视众人。这些是他的子民,三年前,他们送儿子、送丈夫上战场,再也没能回来。三年间,他们在吴国的铁蹄下苟延残喘,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寡人对不起越国子民。”勾践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敢!不敢!”众人连连叩首。

“自今日起,寡人与尔等同甘共苦。”勾践一字一句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如铁钉般砸在地上,“三年之内,寡人必让越国子民人人有衣穿,有饭吃。此誓,天地共鉴。”

他解下腰间玉佩——那是离吴时夫差所赐,递给老者:“将此玉卖了,换些粮食,暂渡难关。寡人归都后,会开仓赈济,重修水利,让越国再生。”

老者双手颤抖接过玉佩,泣不成声。有年轻人问:“大王,我们还用给吴国纳贡吗?”

“纳。”勾践说,“但只纳规定的数额,多一粒米,多一匹布,都不给。吴国若来抢,我们就拿起锄头、镰刀,跟他们拼。”

“可我们打不过……”

“现在打不过,以后打得过。”勾践目光扫过一张张枯黄的脸,“从今日起,越国上下,男练武,女织布,老育幼,幼读书。十年,给寡人十年,越国要兵强马壮,要粮草充足,要再造一个强大的越国。”

人群静默,随即爆发出压抑三年的哭声和欢呼。那不仅是绝望中的希望,更是屈辱后的觉醒。

车队继续前行,所过之处,勾践皆下车查看民情。有老农在田间春耕,勾践便走过去,接过犁把,亲自耕了一垄地。文种要阻止,被范蠡拉住。

“让王上去做。”范蠡低声道,“王上要的,就是让越国上下看见,他们的王回来了,而且和从前不一样了。”

勾践扶犁,老农在后推。泥土翻起,带着青草的气息。这土地,是越国的土地,是他祖父、父亲耕耘过的土地,是他必须守护的土地。汗水滴入泥土,他想,就让这汗水,浇灌出一个新的越国。

日落时分,终于抵达山阴。这里原是个小镇,背靠小山,面对平原,有条小河蜿蜒流过。越国旧臣已在此等候,见勾践车马,皆跪迎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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