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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宿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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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环顾四周,湖面上到处都是火光和敌船。“往南!退回会稽!”

就在这时,战鼓如雷响起。吴军主力从北面杀来,为首的战船上,夫差金甲在火光中闪耀。“勾践!纳命来!”年轻的吴王长剑直指越军主舰。

箭如飞蝗射来,勾践身旁的亲卫接连倒下。一艘吴军战船已靠上主舰,跳板落下,吴军士兵蜂拥而上。

“保护大王!”越将灵姑浮挥戟迎上,与吴军战作一团。

但大势已去。越军被火攻打乱阵型,各自为战。吴军则训练有素,以船为单位分割包围越军。湖面上,到处是燃烧的船只和浮尸,血水染红了太湖。

勾践双眼赤红,欲上前拼杀,被范蠡死死拉住:“大王!留得青山在!快走!”

灵姑浮浑身是血地退回:“大王,南面尚有一线缺口,臣已备好快船!”

勾践望向四周,他的五万大军,他的三百战船,正在火海中化为灰烬。远处,夫差站在船头,正冷冷地望向这边。四目相对,隔着血与火,隔着杀父之仇与国恨。

“走。”勾践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快船驶离主舰时,勾践回头望去。他的旗舰正在下沉,桅杆上的越国大旗在火焰中缓缓飘落。船上未及逃生的士兵仍在战斗,但一个个倒下。灵姑浮为了掩护他们撤离,率数十亲卫返身杀入敌阵,再未回头。

天明时分,雨又下了起来。雨水浇灭了湖面上的余火,但浓烟依旧滚滚。椒山周围,到处是破碎的船板和浮尸。吴军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打捞落水的越军士兵——无论是死是活。

夫差站在重新夺回的椒山高处,俯瞰着这片战场。一夜血战,越军五万大军灰飞烟灭,三百战船仅余三十余艘逃回。是役,史称“夫椒之战”。

“大王,未寻到勾践尸首。”伍子胥走来,雨水打湿了他的白发。

夫差握紧剑柄:“他逃不远。传令,水陆并进,南下会稽!这一次,孤要踏平越国,生擒勾践!”

“大王英明。然越地多山水,追击需谨慎。勾践新败,但越人悍勇,困兽犹斗——”

“相国不必多言。”夫差打断他,“父仇不共戴天,此次必灭越国全境。”

伍子胥看着夫差年轻而决绝的侧脸,心中隐隐不安。他想起年轻时在楚国,也曾见过这样的眼神——那是楚平王誓要铲除异己时的眼神。那样的仇恨,往往遮蔽了理智。

但此刻,他不能说。吴国大胜,士气正盛,大王要为父报仇,天经地义。

“传令,三军休整一日,明日发兵会稽!”

太湖上的风,带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吹向南方。勾践站在一艘侥幸逃脱的快船上,望着越来越远的椒山。雨水打在他脸上,与血污混在一起。五万大军,跟随他出征的五万越国儿郎,此刻大多已葬身湖底。

范蠡默默站在他身后,衣衫破碎,面如死灰。这一败,不仅败光了越国精锐,更将越国推到了悬崖边缘。吴军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战,将在会稽城下。

“大夫,孤悔不听你言。”勾践的声音嘶哑。

“臣未能竭力劝谏,亦有罪。”范蠡跪下。

勾践扶起他,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不是战意,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此败,孤铭记于心。若天不亡越,他日必雪此耻!”

船向南行,会稽城越来越近。但勾践知道,那里已不是安全的归宿。吴军将至,而越国,已无多少兵力可守。

“传令会稽,”勾践对幸存的传令兵说,“准备守城。再传文种大夫,立即遣使入吴——”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求和。”

范蠡猛地看向勾践,在那双眼中,他看到了屈辱、不甘,但也看到了可怕的冷静。这位年轻的越王,在一夜之间,似乎变了个人。

“大王,夫差未必肯和——”

“那就让他肯。”勾践望向北方,那里,吴军的战旗在雨中隐约可见,“越国可以称臣,可以纳贡,可以献上所有珍宝。只要——”

只要活着。只要越国不亡。

后面的话,勾践没有说出口。但范蠡听懂了。他看着勾践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楚国时听过的一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雨越下越大,太湖的波涛在身后翻涌,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而前方,会稽城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等待着它的君王,和即将到来的命运。

快船靠岸时,文种已率百官在岸边等候。所有人面色凝重,显然已收到战败的消息。当看到勾践只带着数十残兵败将归来时,有人忍不住哭出声来。

“大王——”文种上前,声音哽咽。

勾践抬手制止:“城内还有多少兵?”

“可战之士,不足一万。粮草尚可支三月。”

“够了。”勾践下船,踏在越国的土地上。他转身,最后望了一眼北方,“从今日起,会稽城门昼夜不闭,城墙加高三尺。所有十五岁以上男子,皆需受训守城。”

“大王真要死守?”有老臣颤声问。

“守,但不是死守。”勾践看向文种,“文大夫,你立即准备贡品清单:越国愿向吴国称臣,每年纳贡稻谷十万石,葛布千匹,良木百车。另——”他闭上眼睛,“选越国美女三十人,献于夫差。”

文种倒吸一口凉气:“大王,这——”

“去做。”勾践睁开眼睛,那里面已没有任何犹豫,“再选能言善辩者为使,即刻赴吴军大营。告诉夫差,越国愿降,只求存国祀。”

说完,勾践不再看任何人,大步向王宫走去。他的步伐依然坚定,但范蠡注意到,君王的拳头握得如此之紧,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点点暗红。

雨继续下着,冲刷着血迹,却冲不散太湖飘来的焦糊味。会稽城中,百姓默默看着他们的王走过长街,无人言语。他们不知道,这一败将给越国带来什么;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王心中正孕育着什么。

而北方,吴军的战鼓已再次擂响。夫差亲率大军,水陆并进,直扑会稽。伍子胥随军出征,伯嚭——另一位从楚国投奔吴国的大夫——也在一旁。吴国上下,所有人都相信,越国已是囊中之物。

只有伍子胥,在战车上回望姑苏时,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他想起勾践逃离时的眼神,那不是败军之将的眼神,那是——

那是什么,伍子胥说不清。但他知道,有些仇恨不会因战败而消弭,只会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等待春风吹又生。

“相国,看前面!”副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伍子胥抬头,雨幕中,会稽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这座越国都城,即将迎来它建城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而太湖上,夫椒之战的余烬渐渐被雨水浇灭,只有那些沉入湖底的战船残骸,和永远留在湖中的亡魂,诉说着那个血腥的夜晚。血月已逝,但长夜,或许才刚刚开始。

会稽山的冬夜,寒得能听见霜在松针上凝结的声音。勾践立在平阳临时宫室外的石阶上,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吴军营火。那些火光如同繁星陨落人间,密密麻麻围住了整座山峦,每一簇都在诉说着绝望。

“大王,外头冷。”文种从内室走出,为勾践披上一件旧裘衣。那裘衣的皮毛已有些斑秃,一如越国此刻的境遇。

勾践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些火光,声音沙哑:“文种,你看到了么?山下每一簇火,便是一个吴军的营帐。每一营至少有百人,你数得清有多少么?”

“臣数不清。”文种低声道。

“孤数了三个时辰。”勾践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三千四百七十二簇。也就是说,至少有三十四万七千两百人围着这会稽山。而我们——”他转身,眼中的平静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取代,“孤,越国之王,五千人。五千对三十四万,文种,你告诉孤,这仗怎么打?”

文种正要回答,远处传来士兵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刺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越军士兵已经断粮三日,如今每日只能分到一碗稀薄的粟米汤,许多人连站岗的力气都没有。若非会稽山地势险峻,吴军早攻上来了。

“进去说吧,大王。”文种让开身子。

临时宫室是用原本山上的庙宇改的,神像被搬到角落,用布遮着,只留下一尊大禹的像还立在正中——毕竟会稽山是大禹会盟诸侯、葬身之处。勾践每次看到那尊面容肃穆的禹王像,都觉得那双石雕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带着责备。

他坐回那张粗糙的木制“王座”——不过是把稍大些的椅子。文种和范蠡分坐两侧,中间是一张简陋的几案,上面摊着一张磨损严重的地图,图上“埤中”二字被朱砂粗重地划去,那是他们刚刚失去的都城。

“五千兵,困守山顶。”勾践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埤中移到会稽山,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粮草只够三日,箭矢不足八千,伤者已逾千人。而夫差——”他说到这个名字时,声音突然扭曲,“那小儿此刻定是在埤中的王宫里,躺在孤的榻上,饮着孤窖藏的美酒,搂着——”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过了许久,才从指缝中透出声音,闷闷的,像受伤野兽的呜咽:“孤是不是完了?文种,范蠡,你们老实告诉孤,越国是不是到此为止了?孤是否注定要做亡国之君,在史册上留下千古骂名?”

宫室里静得可怕。远处传来风声,穿过山岩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呼啸。角落里的油灯灯芯突然爆了一个火花,“噼啪”一声,惊得勾践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深重,短短几日,这位曾意气风发的越王竟已有了老态。

文种与范蠡对视一眼。范蠡微微颔首,文种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大王可还记得夏台?”

勾践一愣:“什么?”

“夏台。夏桀囚禁商汤之处。”文种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寂静的宫室里回荡,“汤乃商族首领,本为夏臣。桀暴虐无道,将汤召至都城,囚于夏台,以铁链锁之,欲杀之而后快。汤在狱中,不见天日,受尽凌辱,夏人皆以为其必死无疑。”

勾践皱眉,不明白文种为何此时提起这个。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汤在狱中,每日以指甲在墙上刻记日月。狱卒笑他:‘将死之人,记时日有何用?’汤答:‘记我在此多少日,便知天下百姓受苦多少日。’”文种顿了顿,“他在夏台被囚七年。七年,大王,不是七天,不是七个月,是七年。一个本可号令一方的首领,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每日与鼠虫为伴,吃馊食,饮脏水,受狱卒鞭打辱骂,七年。”

勾践的眼神微微有了变化。

“后来呢?”他低声问。

“后来汤被释放,归国。十年后,鸣条之战,夏军大败,桀出逃,死于南巢。汤得天下,建商朝,在位三十年,天下大治。”文种看着勾践,“大王,若汤在夏台狱中绝望自尽,可有后来的商朝?”

勾践不语,手指轻轻敲击木椅扶手。

文种继续道:“再说文王。姬昌,周族首领,纣王封其为西伯,使治西陲。纣王无道,听信谗言,疑文王有反意,将其囚于羑里。那羑里是什么地方?不过一座土牢,方丈之地,高不盈丈,人不能直立,只能蜷缩。文王在羑里,一关也是七年。”

“七年?”勾践喃喃。

“七年。”文种重重点头,“期间,纣王杀其长子伯邑考,烹为肉羹,逼文王食之。文王明知那是自己儿子的肉,不得不食,食后吐出,所吐之物化为兔子——这是后话。重要的是,文王在羑里,将伏羲八卦推演为六十四卦,着成《周易》。七年囚禁,反成其悟道之时。”

勾践的身体微微前倾。

“后来文王被释放,归周。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至武王时,牧野一战,商军倒戈,纣王自焚鹿台。周有天下。”文种的声音渐高,“大王,若文王在羑里绝望自尽,可有后来的周朝?”

风声似乎小了些。勾践的目光从文种脸上移开,望向角落里大禹的雕像。禹治水,十三年过家门而不入,最终平定天下水患。与这些先贤的磨难相比,自己眼下的困境——

“还有。”文种趁热打铁,“晋文公重耳,为避骊姬之乱,流亡列国十九年。十九年,大王!他过卫国,卫文公不礼;过曹国,曹共公偷窥其沐浴;过郑国,郑文公不纳。最困顿之时,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土块。十九年流离,从一个三十多岁的公子,变成五十多岁的老者,尝遍世间冷暖。”

勾践的手握成拳。

“最后重耳归晋,即位时已六十二岁。城濮一战,大败楚军,践土会盟,称霸诸侯。若重耳在流亡途中绝望自弃,可有后来的晋文霸业?”

“再说齐桓公小白。”文种几乎不停顿,“为避齐国内乱,逃亡莒国。在莒国,寄人篱下,朝不保夕,莒君虽收留,却时时防备。小白在莒,一待八年。其间,齐国大乱,兄长公子纠在鲁国支持下抢先返齐,小白几乎无望。然而——”

“然而鲍叔牙助他,连夜驱车,抄近道抢先入齐,得即位。”勾践突然接口,声音里有了一丝生气,“小白即位,不计前嫌,任管仲为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成春秋首霸。”

文种深深一揖:“大王明鉴。商汤、文王、重耳、小白,哪一个不曾跌落深渊?哪一个不曾受尽屈辱?夏台、羑里、流亡、寄居,比之今日会稽山,孰轻孰重?”

勾践缓缓站起身,走到大禹像前,仰头望着那位上古圣王的面容。许久,他转身,眼中那疯狂绝望的光已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与清明。

“孤……错了。”他声音颤抖,“孤不该问‘我难道此生就如此了吗’。孤该问——”他深吸一口气,“孤该如何从这绝境中走出,如先贤一般,将屈辱化为力量,将绝境转为生机。”

一直沉默的范蠡此时开口:“大王能有此悟,越国有望。”

勾践走回座位,目光在两位臣子脸上扫过:“然则具体该当如何?请和?事到如今,夫差能答应么?即便答应,条件又当如何?孤入吴为臣?那越国呢?”

范蠡道:“请和是唯一生路。但如何请,大有讲究。若直接遣使,示弱过甚,夫差必狮子大开口,越国将不复存在。必须有战有和,以战促和。”

“以战促和?”勾践皱眉,“我们只剩五千残兵,如何战?”

“正因为只剩五千,才要战。”范蠡的眼神锐利如鹰,“大王,夫差围而不攻,为什么?因为他要生擒大王,要大王亲口认输,要越国彻底臣服。这是他的弱点——他要的不是灭国,是威服。我们就要利用这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吴军虽众,但会稽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夫差急于求成,必不愿长期围困。我们可于今夜组织一次夜袭,人数不必多,三百死士足矣。目标不是杀敌,而是烧粮。”

“烧粮?”勾践眼睛一亮。

“吴军远来,粮草运输不易。若烧其一部粮草,虽不能退敌,却能让他知道,困兽犹斗,越人尚有战力。届时再遣使请和,方有谈判的余地。”范蠡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一个位置,“此处,吴军后营,探子回报,粮草多囤于此。三百死士,趁夜从西山险道潜下,突袭焚粮,不论成败,立即撤回。即便三百人全数战死,也能让夫差明白,拿下会稽山,他也要付出代价。”

勾践沉默良久。三百死士,在眼下,几乎是十分之一的战力。但范蠡说得对,若不展示决心,请和就是乞降。

“谁可为将?”他问。

“臣愿往。”文种突然道。

勾践和范蠡都看向他。文种是文臣,虽通兵法,但从未亲自领兵冲锋。

“不可。”勾践摇头,“文种,你是孤的臂膀,不可有失。”

“正因臣是文臣,臣去,方显决心。”文种平静地说,“夫差知臣乃大王谋主,若见臣亲率死士袭营,必知越国已抱必死之志。如此,烧粮成与不成,都已达到震慑之效。”

范蠡沉吟片刻,竟也点头:“文种大夫所言有理。只是此行凶险,生还之机,十不存一。”

文种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有几分超然:“大王适才问,越国是否到此为止。臣此行,便是去告诉夫差,越国未绝,越人不屈。纵使身死,若能换来一线生机,值了。”

勾践看着文种,看着这位从自己继位就跟随左右的臣子,喉头一阵哽咽。他起身,走到文种面前,突然深深一揖。

文种大惊,慌忙跪下:“大王,不可!”

“此一拜,非拜臣子,乃拜义士。”勾践的声音有些发颤,“若苍天不弃越国,若孤有重见天日之时,必不负今日,必不负卿等。”

文种眼眶也红了,重重叩首:“臣,万死不辞。”

当夜子时,三百死士集结于平阳西侧的一处隐秘平台。这些人都是勾践的亲卫,大多身上带伤,但眼神坚定。他们知道此去生还无望,但无人退缩。会稽山上的每一个人都明白,不拼,就是五千人全数饿死;拼,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文种已换上皮甲,腰佩长剑。他其实不善使剑,此刻握剑的手有些发白。勾践亲自为三百人斟酒——那是最后几坛酒,原本留着过年用的。

“此去,有死无生。”勾践举碗,声音在山风中传开,“诸君姓名,孤一一记下。若有人生还,孤与其共享越国;若无人归,诸君父母,孤养之;诸君子女,孤育之;诸君之妻,孤奉之。天地鬼神共鉴,勾践若有违此誓,人神共戮!”

三百人齐跪:“愿为大王效死!”

酒尽,碗碎。

文种最后向勾践一揖,又向范蠡一揖,转身,率三百人消失在夜色中。那条下山的险道,本地猎人都不常走,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但越人世代居此,熟悉山势,三百人如夜行的山猫,悄无声息地向山下摸去。

勾践和范蠡站在崖边,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会死么?”勾践突然问。

“也许会,也许不会。”范蠡的声音很轻,“但无论生死,他都是今日的胜者。”

“胜者?”

“是。大王,文种若能成功焚粮,是胜;即便失败,他亲率死士袭营的决心传出,也是胜。夫差会明白,越人不可轻侮。这就为我们争取了请和的筹码。”范蠡顿了顿,“只是大王,请和之后,才是真正艰难的开始。”

勾践望着山下吴军营火:“你说入吴为臣?”

“是。以吴越之仇,夫差必会杀死大王以报父仇。若大王提出入吴,为臣为奴,或有一线生机。”范蠡的声音平静,说出的内容却残酷,“期间忍辱负重,为夫差驾车、养马,也许更甚。但臣会在越国,待时机成熟,迎大王归来。”

勾践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来。他感觉不到痛,只觉得一股烈火在胸中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为王数载,竟要沦为他国之奴?

“若孤在吴国受辱不过,自尽呢?”他问,声音冷得像会稽山顶的冰。

“那越国就真的亡了。”范蠡转头看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大王,夏台七年,羑里七年,流亡十九年,寄居八年——这些先贤都熬过来了。大王若想成大事,此关必须过。而且,在吴国的每一日羞辱,都需记在心里,刻在骨上。不是为记住仇恨,是为记住教训:为何会败,为何会辱。记住这些,方能不再败,不再辱。”

勾践闭上眼睛。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孤明白了。文种若能生还,三日后,孤遣使请和。若不还——”他顿了顿,“明日孤便遣使。”

范蠡深深一揖:“大王圣明。”

两人继续望着山下。夜更深了,风更冷了。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山下突然传来骚动。先是隐约的叫喊声,接着火光在某处亮起,那火光迅速蔓延,很快映红了半边天。吴军后营起火了!

喊杀声随风飘来,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辨。勾践能看到吴军营地人影乱窜,救火的救火,追敌的追敌。那火光越烧越大,显然粮草被点燃了。

“成功了……”勾践喃喃。

但成功是有代价的。三百人袭三十万人的大营,纵使是夜袭纵火,生还的可能也微乎其微。勾践的心揪紧了,他死死盯着火光处,希望能看到有人从那个方向撤回山里。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火光渐渐小了,应该是被扑灭了。喊杀声也停了。山下重归寂静,只有寒风呼啸。

没有人回来。

一个都没有。

勾践站在崖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范蠡站在他身后,同样沉默。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这是越国被困会稽山的第七天。

“准备帛书。”勾践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孤要亲自写信给夫差,请和。”

“大王,不等文种大夫的消息了么?”范蠡轻声问。

勾践缓缓转身,眼中布满血丝,但神情异常平静:“不必等了。他若生还,是苍天眷顾;他若战死,孤更不能让他白死。准备吧,孤要入吴。”

范蠡看着勾践,突然觉得,一夜之间,这位曾经骄傲、刚愎的越王,似乎变了个人。那变化不在外表,而在眼神深处。那眼神里有痛,有悔,有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如铁的决绝。

“臣,遵命。”范蠡深深一揖,转身去准备。

勾践重新望向山下。晨曦微露,吴军营地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曾经是他的国土,他的城池,他的百姓。而今,他只剩这五千残兵,困守孤山。

但他不再问“我难道此生就如此了吗”。

他要活。不仅要活,还要从这绝境中站起,如商汤,如文王,如重耳,如小白。那些先贤曾在深渊中仰望星空,而今轮到他了。

“文种,”他对着山下,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若你已死,孤会为你立庙,岁岁祭祀。若你还活着……”他顿了顿,“等着孤,孤会回来,带着越国的旗帜,插遍这曾经失去的每一寸土地。”

风从山谷中呼啸而过,将他的话语吹散。但有一种东西,似乎已在会稽山顶生根,那是比山岩更坚硬的决心,比寒冬更冷冽的意志。

天,亮了。

越王勾践正欲下山,见山下踉踉跄跄走上一人,浑身血污,几乎看不清面目。范蠡惊到:“是文种,大王……是文种。”

……

吴国中军大帐内,炭火正旺。

夫差踞坐于虎皮垫上,手中把玩着一柄越国贵族佩剑。剑身细长,镌有鸟篆铭文,剑柄镶嵌的绿松石在火光下泛着幽光。这位三十二岁的吴王,方脸阔额,浓眉如刀,此刻嘴角噙着笑,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帐中分列两班文武。左侧为首者,白发苍苍,面容清癯,一双眸子锐利如鹰,正是相国伍子胥。右侧为首者,面白微须,眼带笑意,乃太宰伯嚭。二人身后,吴国将领甲胄鲜明,肃然而立。

文种与诸稽郢进帐,伏地行礼。

“外臣文种、诸稽郢,奉越王命,拜见吴王。”

夫差将剑置于案上,身体微微前倾:“勾践派尔等来,是要降了?”

文种额头触地,声音清晰:“越王自知罪孽深重,冒犯天威,愿举国归附,世代侍奉吴国。越王愿携王后、太子入吴,为吴王前驱,效犬马之劳。越国府库珍宝、宗庙礼器,尽献于吴。唯求吴王慈悲,留越国宗庙不毁,使越人得奉祭祀。”

帐中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噼啪作响。

伍子胥突然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大王!不可!”

夫差眉梢微挑:“相国有何高见?”

伍子胥转身,指向文种二人,厉声道:“此二人舌灿莲花,实乃豺狼之语!昔年先王阖闾伐越,战于槜李,中箭身亡。临终嘱托大王:‘必毋忘越!’此仇此恨,铭心刻骨。今上天赐吴良机,使勾践困于会稽,此乃天欲亡越!大王当乘胜进兵,擒杀勾践,焚其宗庙,夷其城池,使越地永为吴土。若纵虎归山,他日必为吴患!”

文种伏地不动,背脊已被冷汗浸湿。

伯嚭却轻笑一声,出列拱手:“相国言重了。越国既愿举国归附,大王不费一兵一卒而得其地、收其民,此乃上善之策。若强攻会稽,越人困兽犹斗,我吴军纵胜,亦要折损数千精锐。况杀降不祥,恐失天下诸侯之心。”

伍子胥怒视伯嚭:“太宰只知眼前小利,不见长远大患!勾践其人,鹰视狼顾,能屈能伸。今若放其生路,他日羽翼丰满,必反噬吴国!”

“够了。”夫差抬手。

帐中立静。

夫差起身,踱步至文种面前,俯视着这位越国大夫:“勾践真愿入吴为臣?”

“千真万确。”文种不敢抬头,“越王已备车马,只待大王允准,即刻携家眷下山,入吴侍奉。”

夫差沉默片刻,突然大笑:“好!好一个勾践!倒是个识时务的。”他走回座前,袍袖一展,“回去告诉勾践,寡人准了。三日后,自缚下山,携妻、子入吴。越国暂由吴国代管,待其诚心归顺,再作计较。”

“大王!”伍子胥须发皆张。

夫差不耐烦地摆手:“相国不必多言,寡人心意已决。”

文种与诸稽郢再拜,退出大帐时,终是松了口气。

夜色渐深,会稽山巅。

文种将吴营见闻一五一十禀报。当说到夫差同意求和,勾践携家眷入吴为臣时,周围越国将领一片哗然。

“这与为奴何异!”将军灵姑浮按剑而起,目眦欲裂,“大王!不可听信吴人!臣愿率死士夜袭吴营,纵死,也教夫差知道我越人骨气!”

“骨气?”勾践坐在一块石头上,手中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那是季菀的贴身之物,今晨交予他的。“灵姑浮将军,你告诉我,骨气能让五千将士吃饱?能让越国百姓免遭屠戮?能让宗庙不毁?”

灵姑浮语塞。

“文种。”勾践抬眼,“伍子胥如何说?”

文种艰难道:“伍子胥力主灭越,言此乃天赐良机。若非伯嚭出言斡旋,夫差恐已被其说动。”

“伯嚭。”勾践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诸稽郢低声道:“臣观伯嚭此人,言语之间,颇重利而轻义。入帐时,其目光在臣所佩玉玦上停留良久。”

勾践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他起身,走向季菀与太子所在之处。女人抱着熟睡的孩子,抬头看他,眼中无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都听到了?”勾践问。

季菀点头,声音很轻:“大王欲往吴国,妾当相随。”

勾践在她面前蹲下,伸手轻抚儿子瘦削的脸颊。孩子梦中蹙眉,喃喃了一声“父王”。

“孤若入吴,生死难料。”勾践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吴人恨我入骨,此去必受折辱。你与夷儿……”

“大王在处,便是妾与夷儿的归处。”季菀打断他,握住他的手。女人的手掌粗糙,已不复昔日柔软,却异常有力。

勾践凝视妻子良久,忽然起身,大步走回众人之间。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却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不去了。”

众人皆愕。

勾践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提高:“孤,越王勾践,宁可战死会稽,不为吴奴!”他拔出佩剑,剑锋在月色下寒光凛冽,“传令:杀尽战马,焚毁辎重,明日黎明,全军下山,与吴人决一死战!”

“大王!”文种扑跪在地。

勾践却不看他,径直走向季菀,剑尖微颤:“季菀,与夷,孤对不住你们。但越王妻、子,不可为吴人囚辱。今夜……今夜便让孤送你们上路,黄泉路上,孤随后便到。”

季菀抱着孩子,静静看着丈夫,竟露出一丝微笑:“好。”

剑将落下。

“且慢!”文种扑上前,抱住勾践的腿,“大王!臣还有一策!还有一策啊!”

勾践剑悬半空,胸膛剧烈起伏。

文种急声道:“伯嚭贪财,可贿之!臣观今日吴营,伯嚭与伍子胥已生龃龉。若以重金、美女贿伯嚭,使其为越言于夫差,或可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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