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程家家事(2/2)
“你那一柜子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你一辈子整洁,你说你不想窝窝囊囊地活着。
你说你不想连我都不认识!你自己要死的啊!”
程陌整个人愣在原地,喃喃自语:“我自己要死?”
他的记忆被老年痴呆吃掉了,吃得不剩渣,他只记得儿子儿媳在门口嘀咕“这病不知道还要拖多久”,只记得老伴的遗像被收到柜子顶上去了。
只记得隔壁老刘头死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看,心想自己怎么还不死。
他只记得恨了,忘了自己说过的话,忘了自己坐在床边解鞋带的时候也想过“要是死了就不麻烦他们了”,忘了自己偷偷攒过安眠药。
全都忘了。
“我忘了。”老爷子的声音变了,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在认错的声音:“我自己要死。我怎么忘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儿子,儿子哭得像个六十岁的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又想起一件事。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老伴抱着哭得收不住声的小儿子坐在门槛上,他在田里插秧回来就看见他大儿子膝盖上磕破了一大片皮。
他上去给他吹伤口,吹了几口气又骂他走路不长眼睛。
他从来不会说软话,但他记得那一年夏天伤口在儿子膝盖上结痂,儿子半夜痒得睡不着,他就拿蒲扇给他扇,一直扇到天亮。
他忽然很想再吹吹儿子的膝盖,就好了。
“苦了你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爷子抬起手,那只长满老茧的手按在儿子花白的头发上,轻轻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爸——”长子的声音从寿衣布料里传出来:“爸你别走,我还没伺候够——我还没——”
院子里,阳光还是很好。
一个婶子端着空盆从灶房出来,听到祠堂里传出的哭声,站了一下,又走了。
她大概以为是老大又跪在灵前哭了,喜丧嘛,哭一哭也正常。
外面的陆离,把一枚铜钱抛进阳光里。
鬼气铜钱在阳光下翻了两圈,没有落回他的掌心。
它在最高点停了一瞬,然后从边缘开始化成鬼气,被正午的阳光蒸发。
他在铜钱消散的瞬间得到了答案,程家长子说的是真的。
程陌是自己寻的死,儿子没有害他,只是没有拦住他。
陆离又隔着墙壁,看了一眼长子肩上昨晚被吸走生气的位置,那点亏空留得刚好——不算太重,但肯定得大病一场。
也算是惩罚了,老爷子自己寻的死,儿子知情默许,这桩因果在儿子身上记了一笔账,昨晚那一吸算是把账结了。
陆离摇了摇头——又是一件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
道长的声音被一缕阴风送进祠堂,轻轻地落在老头子的耳边和长子的耳边,语气随意,像是在提醒一个忘了时间的客人:
“你们还有二十五分钟,有什么没来得及说的,就说清楚吧,别留遗憾了。”
程家长子猛地抬头,他听出来了,这是那个年轻道长的声音。
他转向门口的方向:“道长?!”
阴风把陆离的声音又送回来一句:“不用出来,我不进门。你跟你父亲好好说话吧,时间不多了。”
……
陆离听着祠堂里传出来的对话,他把目光收回来,转向旁边那两个缩在槐树影子里的中年人。
看着他们五官上,浓重的死气组成的横死之相,轻笑一声:“我能去你们家做个客吗?”
黄越和孟时同时愣了一下,对视了一眼。
然后黄越点了头,点得很快,像是怕点慢了道长的念头就变了:“能。能。道长肯来——我回去让我媳妇杀只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