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十五夜东门血,黑甲铁骑闭门杀(2/2)
陈砚低头。
“臣明白。”
门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惨叫不是死士发出来的。
是刘承。
赵秉文从城墙暗道里杀出,背上还缠着白布,脸色有些发白,手却稳得很。
他一手拖着刘承的后领,一手提刀。
刘承半边脸贴着地,被他踩住后颈,嘴里还在骂。
“赵秉文!你不是被罚了吗?你敢抗令近东门!”
赵秉文抬脚踹在他膝窝。
刘承当场跪下。
“老子没近东门。”
赵秉文疼得扯了一下嘴角,冷笑道:“老子近的是更楼。”
鸿安听见这句,差点笑出声。
这货挨了二十板子,嘴还是硬。
硬也好。
北境需要这种人。
能被罚,能演戏,能背锅,也能在该下手时把叛徒按进泥里。
刘承被拖上城楼时,还在挣。
“殿下!臣冤枉!”
他额头磕在城砖上,声音发颤,却还想咬住最后一根稻草。
“臣只是见难民要被烧死,想开一道门放人进来!臣是救人,臣没有叛!”
“放人?”
赵秉文把半枚铜签扔在地上。
铜签落地,叮的一声。
“你拿火药库辅钥放人?”
刘承脸色变了。
那一瞬,他眼底的恐惧比城外的火还亮。
陈砚蹲下,从他靴底刮下一点灰,放进小瓷瓶。
谍官取来三只旧封瓶。
一只来自黑石驿。
一只来自金帐河谷塌方。
一只来自东鲁苏衍改良火药残样。
火一烘,瓶口细灰渐渐显出幽蓝色。
谍官声音很稳。
“同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配比近似,硝、硫、炭中掺有苏衍改良药的蓝灰。”
刘承嘴唇开始抖。
鸿安看着他,没有急着问。
铁证摆出来,不是为了让他立刻认罪。
是为了让他知道,狡辩已经没价。
人只有在退路被切掉时,才会咬上线。
“黑石驿的蓝火药,金帐河谷的塌方灰,东门今晚的靴底灰。”
鸿安把瓷瓶放到刘承面前。
“刘副尉,你走的路挺忙。”
刘承眼珠乱转,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沙。
“臣只是收过一包药粉,不知道是什么!是有人塞给臣的!臣家中老母被他们扣了,臣不敢不做!”
鸿安问:“谁?”
“奉天来的人。”
“名字。”
刘承闭嘴。
赵秉文抬手就要拔刀。
鸿安抬了抬手,拦住。
杀他容易。
现在杀了,东宫器用监那条线就断了。
宫里那只手藏这么久,不会只养一个副尉。
今晚要的是门,不是血气。
鸿安道:“你不开口,明日你的老母也会死。”
刘承猛地抬头。
鸿安语气平平。
“不是我杀。是你上线灭口。你比我清楚他们做事。”
刘承牙关打颤。
他当然清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些人能把东鲁死士塞进难民营,能把火药库辅钥递到他手里,能把一场烧营变成开门杀局,又怎么会留一个知道太多的副尉活着?
坏人怕刑。
叛徒怕被抛弃。
尤其这种人,自以为给自己留了孝子牌坊,其实连牌坊的木料都是别人给的。
陈砚适时把一份供词推来。
“十二名死士里已有三人招了。”
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往刘承骨头里钉。
“他们不为夺金州,只为趁乱焚火药库。烧完就撤,留下难民背锅。若火药库炸了,东门死多少百姓,都算在北境军头上。”
刘承身子一软。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
赵秉文冷笑。
“你还想拿救民当遮羞布?”
他弯腰揪起刘承的头发,迫使他看着城外那些哭嚎的百姓。
“你救的是杨坚的军功,苏衍的火药账,东宫那群阉狗的命。”
“我不是叛国!”
刘承吼了一声。
可那一声刚出口,他自己就先垮了。
“我只是……只是想活。”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也带着令人作呕的委屈。
“奉天那边说,北境早晚要被朝廷收拾,镇域王救不了所有人。我开门,他们保我一家南下。他们说金州守不住,奉天也守不住,杨坚迟早会打过来。我只是想给家里留条路……”
鸿安眼底没什么波动。
这话听着恶心,却真实。
叛徒很少觉得自己叛国。
他们只觉得自己聪明,提前站队。
等刀架在脖子上,又开始喊自己没得选。
鸿安只说了两个字。
“上线。”
刘承喉咙发干。
他抬头看了一眼鸿安,又看了一眼赵秉文手里的刀,最后目光落在那只显出蓝灰的瓷瓶上。
他的退路没了。
“东宫器用监。”
刘承声音哑得厉害。
“陆少监。”
陈砚抬头。
赵秉文也停住。
鸿安手指在墙垛上点了一下。
半枚铜质腰牌。
器用监。
黑石驿内侍。
奉天血诏。
高福炮车。
线终于咬到活肉了。
刘承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被砍,急急道:“他没在金州!他混进高福的炮车队了!”
鸿安目光一冷。
刘承继续道:“他说奉天城破不破都要乱。若炮入城,就查北境炮膛,找出暗缺;若炮被杨坚截,他就把炮和教习一起交出去!”
“还有……还有那些暗匣。”
刘承咽了口唾沫。
“他说北境人谨慎,送炮不会只送炮。炮车里一定有后手。他要把后手翻出来,反咬殿下一口。”
鸿安脸色终于变了。
旧炮有暗缺。
火药有暗匣。
教习里有暗卫。
这些安排,原本都是他给奉天和东鲁同时埋下的刀。
可陆少监若在车队中,知道奉天宫巷,懂器用监封令,又能借高福身份压人,他就不是一颗钉子。
他是一把插进车轴里的锯。
车还能走。
可走到最要命的时候,轴会断。
“传令。”
鸿安转身下楼。
“陈砚留审。何崇清街。赵秉文带伤也给我站起来。”
赵秉文咧嘴。
“臣还能骑。”
鸿安没理他这句硬撑。
“追杀密令,发三路。”
他边走边道。
“一路给护炮队,见陆少监,不问罪名,就地拿下。若有人阻拦,按东鲁细作同罪处置。”
“是!”
“一路给奉天老哑巴那条暗线,盯高福身边所有内侍,尤其是能碰炮车封箱的人。”
“是!”
“一路给河谷,让姚广忠封旧洞,不许任何奉天人靠近。谁持宫中手令也不准进。敢闯,先断腿,再问名。”
亲卫飞奔出去。
夜风卷过城楼,带着血腥味和烟火味。
东门外的喊杀声渐渐低了。
可鸿安心里很清楚,真正要命的火,不在东门。
在南面。
在奉天城外。
在那十二门旧炮和三十名教习身上。
片刻后,又有人撞进城门楼,膝盖磕在石阶上,声音都变了。
“殿下!南线急报!”
鸿安停步。
亲卫递上黄封。
封泥已碎,显然是半路换马连传,连筒身都被汗浸湿。
鸿安展开。
只看了一行,指节便收紧。
亲卫声音发哑。
“高福炮车队已到奉天城外二十里,被杨坚前锋军围住。”
他停了一下,艰难道:
“旗号是东鲁银狼营。”
城楼上,刚刚因东门大胜而松下来的气息,瞬间又绷紧。
鸿安继续往下看。
第二行字更短。
短得像一枚钉子,直接钉进所有人的心口。
“炮车中,有人点了北境暗匣。”
赵秉文脸色骤沉。
陈砚也猛地抬头。
暗匣一点,旧炮就不再只是旧炮。
那是北境亲手送到奉天城外的一口棺材。
若炸在东鲁手里,是刀。
若炸在自己人手里,就是罪。
鸿安慢慢合上黄封。
城外火光映在他眼底,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备马。”
他声音很轻。
可城楼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东门的鬼杀完了。”
“现在,该去杀车里的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