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三万方塌崖压命脉,镇域王夜点三路兵(2/2)
马不杀。
只拿能直接入炉的精硝。
这不是蠢匪。
这是懂北境命脉的人。
懂得什么时候多拿会惊动人,什么时候少拿又足够致命。
鸿安把笔搁下。
“谁批的旧矿损耗?”
军需官低头。
“臣批的。”
“谁复核?”
“库官魏同。”
“人在哪?”
“在金州东仓。”
鸿安看向赵秉文。
“你出城前,把魏同扣了。别打,别吓,先封账房,再封他家。家里所有有字纸片收走。”
赵秉文立刻转身安排亲卫。
军需官跪伏下去。
“臣失察。”
鸿安低头看他。
“失察可以补。若有勾连,北境军法不问你哭不哭。”
军需官的背僵住。
他的额头抵在石板上,声音发哑。
“臣领罪,先补账。”
鸿安把第二道令写完,推给司官。
“第三路,军部司官。”
一名中年司官上前。
“在。”
“重新统筹桐城车队节奏。炉体设备、钻床、风箱、模具优先。家眷车马后置,不许丢人,不许抢道。护送骑兵分成两层,外层防探,内层护箱。”
司官迟疑。
“家眷后置,工匠会不会闹?”
鸿安看了他一会儿。
那一眼不重,却让司官后颈发凉。
“告诉姚广忠,工匠家眷不弃。但车队不能一锅煮。炉体先到,新址先立架。家眷慢五天,不是送死,是避让。”
司官低头领命。
鸿安继续写。
“所有路线不改大方向,只改行进节奏。外人看见的,仍是原来的迁移队。不要让探子看见北境被一场塌方掐住了喉咙。”
司官拿到令纸时,手背抖了一下。
他原以为塌方之后,第一件事该是救灾。
鸿安第一件事却是把所有人都拧进局里。
抢险。
补硝。
迁车队。
三条线同时走。
没有一句废话。
没有一个人被白白安慰。
司官抱着令纸退下,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王爷不是不急。
王爷是把急压成了令。
三道急令很快装入铜筒。
铜筒外分别系红、黑、白三色绳。
红绳走亲卫营。
黑绳走北燕旧矿。
白绳走桐城迁移车队。
三只铜筒摆在案上,王印未干,墨还带湿。
这就是北境今晚能拿出来的东西。
不是空话。
是能上马、能押车、能封仓、能杀人的令。
殿外传来甲片碰撞声。
亲卫营开始点兵。
赵秉文披甲进来,腰间佩刀已扣好。
他身上的甲片还没完全扣紧,肩甲下沿露着一道皮绳,显然是刚才边走边穿。
“殿下,五百亲卫已在北门列队。三百苦役工匠正在点名,撬杆、铁镐、木梁、绞盘都装车。”
鸿安把第一只铜筒递给他。
“路上不许举镇域王旗。”
赵秉文一怔。
“用哪面旗?”
“巡边旗。”
赵秉文很快反应过来。
镇域王旗一动,金州内外都知道大事。
巡边旗日日出城,没人多看一眼。
这一步,又是瞒探子。
也是瞒城里那些还没挖出来的眼睛。
“属下明白。”
鸿安压低话头。
“到河谷后,先找姚广忠。问他三件事。”
赵秉文站得更直。
“殿下请示。”
“塌方前夜谁值守。”
“上游有没有灯。”
“工坊地基有没有裂。”
赵秉文把铜筒塞进甲内。
“若查到人为?”
鸿安看着案上那份精硝损耗账。
账册上,魏同两个字还没被朱笔圈住,可那块空白已经像是等着落刀。
“活口优先。”
赵秉文顿了一下。
这比杀人难。
也比杀人狠。
活口能吐出线。
吐出线,就能扯出藏在精硝路上的手。
杀一个魏同容易。
把他背后那条线从北境皮肉里剜出来,才难。
“属下去。”
赵秉文转身出殿。
金州北门很快亮起火把。
五百亲卫分作十队。
马嚼子缠布。
铁蹄包皮。
车轮外侧也裹了麻。
三百苦役工匠蹲在车旁检查绞盘,撬杆一根根码在车板上,铁镐用麻绳扎成捆,木梁横压在后车。
这些人不是去打仗。
可他们这一夜要做的事,比打一场小仗还要紧。
赵秉文翻身上马,没有喊话,只抬手往前一压。
城门缓缓打开。
门轴声被提前抹了油,只发出极低的一声闷响。
火把一支接一支往北移,队伍压着声响出了门。
城墙上守卒看着那条火线离城,没人多问。
巡边队本就该出门。
北境的夜,本就不太平。
只有守门校尉看见赵秉文腰间多挂了一只铜筒,心口跳快了两下。
他把头低下去,装作没看见。
有些东西看见了也不能说。
说出口,就可能害死一队人。
王府议事殿里,鸿安没有离开。
军需官还跪在旁边补账。
库官名册被摊开,魏同一栏用朱笔圈住。
朱线很细,却像一道勒在脖子上的绳。
鸿安重新翻旧矿损耗记录。
三个月。
每十日一批。
每批精硝都少。
少得不多,足够让人解释成耗损。
少得不断,足够让北境在关键时刻少掉一口气。
这手法干净。
不急。
不贪。
不露头。
对方不是想一次抢空北境。
对方想让北境在真要开炮时,炮膛里少一撮药。
少一撮,就哑一门炮。
哑一门,就缺一段城墙。
缺一段城墙,死的就不是一个库官。
是整座金州。
殿外脚步又响。
这一次跑进来的不是赵秉文。
是北门传令兵。
他膝盖还没跪稳,就把一封小信托过头顶。
“殿下,金帐方向加密急信。姚大人第二封。”
鸿安接过信。
火漆是姚广忠的私印。
裂口歪斜。
路上开过一次,又重新封上。
鸿安的眼神在火漆上停了一瞬。
传信路上有人动过。
或是姚广忠自己急得没封好。
或是这封信已经从别人手里过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说破,只拆开信。
纸上只有两行。
“塌方前夜,河谷上游现三盏蓝火灯。”
“非北境制式。来路不明。”
鸿安把信纸铺在舆图上。
蓝火灯。
北境夜哨不用蓝火。
草甸牧民不用蓝火。
关内商队也不用蓝火。
蓝火在夜里扎眼,却不照路。
那不是给脚下的人看的。
是给远处的人看的。
是给山上人看的。
还是给藏在河谷另一端的人看的?
军需官从地上抬起头,喉咙动了动,没敢出声。
他忽然觉得殿里的风冷得厉害。
明明门口的火盆还烧着,背上却像被人泼了一层冰水。
殿门外的风灌进来,案上三色绳的末端轻轻晃了一下。
红。
黑。
白。
三条线刚刚发出去,第四条线就浮了上来。
鸿安拿起朱笔,在金帐河谷上游圈了一个红点。
笔尖还没离纸,门外又有亲卫奔上石阶。
这人跑得太急,甲片撞得很响,到了门口险些撞上门槛。
“殿下!”
鸿安没有回头。
“说。”
亲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魏同家中搜出半袋精硝。”
殿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亲卫咽了一下嗓子,声音更低。
“袋口有东鲁火漆残印。”
朱笔停在红点正中。
墨聚成一团。
那团红慢慢洇开,像血从纸背里渗出来。
鸿安抬起眼。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封东仓。”
“魏同活着带来。”
“今夜议事殿内,一个字不许出王府。”
亲卫重重叩首。
“是!”
鸿安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上的金帐河谷,又看了一眼账册上魏同的名字。
蓝火灯。
东鲁火漆。
三个月精硝暗损。
三万方塌崖。
这些东西终于连成了一条线。
有人把刀埋进了北境的火药里。
而现在,刀柄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