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2/2)
他拄着一根深褐色的木杖,半边身子倚在张无忌臂弯中,但脊背挺得笔直。
山风拂过他灰白的鬓发,那双眼里的光却亮得灼人。
慕容白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记得上次见到这位武当三侠时,对方还只能躺在榻上,连手指都难以抬起。
如今虽然仍需倚仗外物,可那双踩着地面的布鞋,鞋底已沾上了新鲜的尘土。
“俞三侠。”
慕容白走上前,先向宋远桥拱手一礼,随即转向右侧,“看来恢复得比预想更快?”
笑声从俞岱岩喉间滚出来,浑厚而干燥,像晒透了的松木。”躺了二十年,骨头都快生霉了。”
他抬起木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腿侧,“如今能踩着实土,哪怕一步一挪,也是好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掠过慕容白,又很快移向远处层叠的山峦。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感激吗?还是别的什么?慕容白没有深究,只顺着话头接了下去:“伤筋动骨终究耗元气,三侠还需缓着些。”
“内力倒是养得厚了。”
俞岱岩收回视线,嘴角扯出个近乎得意的弧度,“这些年动弹不得,反倒把一身真气磨得醇熟。
如今经脉重续,恢复起来自然比常人快上几分。”
张无忌在一旁静静听着,手指始终稳稳托着俞岱岩的肘弯。
少年人的侧脸在夕照里显得格外沉静,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宋远桥此时才开口,声音温和如常:“慕容教主远道而来,山中简陋,还望勿怪。”
“宋大侠客气。”
慕容白微微颔首。
他身后,明教众人已陆续下马,衣袍摩擦声、兵器轻撞声、压低的话音混成一片细碎的背景。
武当**们悄然散开,引路的引路,牵马的牵马,一切井然有序,却又透着一股不同于少林的松快气息。
风忽然转了向,带来一阵潮湿的草木清气。
要下雨了么?慕容白抬起眼,望见天边聚起几团铅灰色的云。
殷天正捻着雪白的长眉,眼角漾出几分促狭:“这么讲,俞三侠倒是摔出一场造化来了?”
俞岱岩朗声一笑,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谁说不是呢?”
谈笑声在空气里荡开几圈涟漪。
宋远桥适时侧身,朝慕容白与明教众人做了个“请”
的手势,引着这一行人穿过道观幽深的门洞,往真武大殿方向缓步而行。
张无忌仍扶着俞岱岩的臂膀,殷天正却已凑到外孙身侧,絮絮地问起些衣食住行的琐碎。
这位白发老者的话音里裹着层暖意,像冬日晒透的棉絮。
张无忌记得多年前曾见过外公一面。
此刻听着那些关切的话,胸腔里蓦然涌起股温热的潮。
他答得仔细,每个字都浸着晚辈的恭顺。
俞岱岩与几位师叔伯偶尔插两句嘴,气氛融洽得如同午后漫过石阶的光。
一路说着话,真武大殿的轮廓便从层层屋脊后浮现出来。
张三丰早已立在殿内等候,众人上前见礼,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与寒暄的话语混在一处。
张无忌退到殿柱旁——他终究是小辈,即便身世特殊、得太师父青眼,此刻也只能静立旁观。
他的目光滑过明教众人鲜明的衣袍,最后凝在慕容白脸上。
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真像。
眉眼鼻梁的走势,下颌收紧的弧度,甚至那副静立时肩背微绷的姿态,都与记忆里昆仑山上的“赵大哥”
重叠起来,只差一身粗布衣裳与那总带着药草气的手指。
原来血脉相连的人,当真会像到这般地步。
视线又悄悄移向太师父与诸位师伯,再掠过外公殷天正含笑的脸。
张无忌的眉心渐渐蹙起,像被无形的丝线勒出浅痕。
从前总觉着自己命苦,如今想来,赵大哥才是真不容易。
父母去得早,唯一的兄长又失散多年……念头转到此处,忽然记起幼时寒毒发作,那人彻夜不眠替他推拿穴位,掌心贴着他脊背渡来温热内息的情形。
张无忌抿紧嘴唇,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等下回见面,定要当面说清楚——这些年来,他心底早将赵大哥当作亲兄长看待了。
他生性纯厚,此刻见着慕容白的模样,心里翻腾起的热意里竟掺进几分愧悔,恼恨自己年少时的不晓事。
却不知整座武当山上,除张三丰与几位师伯外,再无人知晓慕容白那层隐秘身份。
更不知此刻端坐殿中与太师父从容叙话的,正是他惦念许久的“赵大哥”
。
殿上人多眼杂,张三丰与慕容白也只作寻常前辈与晚辈的客套,言谈间滴水不漏。
张无忌心里这番阴差阳错的感慨,倒也算情有可原。
众人在殿上叙话约莫一盏茶工夫,便借故转去后堂。
待只剩慕容白、张三丰与宋远桥几人时,那层客套的薄纱才倏然褪去。
慕容白撩起衣摆便拜倒在地,唤了声“太师父”
,嗓音里压着些微的颤。
后堂里没有旁人。
张真人捋着胡须,目光落在慕容白身上。
这年轻人站得笔直,肩背的线条在窗纸透进的薄光里显得清晰。
许多年前,也是在这间屋子,他把那卷太极拳经递到这孩子手中。
那时慕容白还只是个半大少年,如今却已在光明顶上让天下人都记住了名字。
老人嘴角微微牵动,像风吹过晒干的橘皮。
宋远桥坐在下首。
他听见慕容白问起几位师弟的去向,喉结滚动了一下。
“都是为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声音压得低,像从石缝里挤出来。
早逝的妻子留下的独子。
他曾将多少夜晚的灯油熬尽,盯着那孩子背诵口诀、调整架势。
武当山未来的担子,他悄悄在心里为儿子预留了位置。
可有些树苗,浇再多水也长不成材。
宋青书练了十几年功,进境却慢得像溪水结冰。